清晨,一轮喷薄朝阳挂在天空。雄浑苍茫的惹巴岗上云遮雾绕,有几缕强烈光线从云层中射出来,散发出血红色光芒。
山脚下,这处名叫风车口的地方,是惹巴岗起点。阴冷山风旋响着萧索尖利号子呼呼冲来,茅岗寨挑盐客拔冲夹在惹巴寨管事吴佩带领的汉子中间,迎着清晨的寒风,神情凛然地朝惹巴岗走去。
拔冲跟吴佩他们挑盐是有原因的。
好多年前一个夜晚,一支队伍冲进了茅岗寨。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反抗,轻而易举突破了岗哨和炮楼,大肆进行抢劫时候拔冲还在睡觉,听见哭喊声,他连忙叫醒身边婆娘,要她去喊儿子,自己则从板壁上取下火枪,准备向外冲去,这时婆娘把他拉住了,说人家都冲进寨子了,还打个狗卵,赶快逃命要紧,于是他们连忙来到厢房,叫醒还在睡觉的儿子,匆匆忙忙往后山树林跑去。
突然,拔冲感到腿上一麻,接着传来撕心裂肺的钻心疼痛,他知道自己腿上挨了流弹,连忙叫婆娘带儿子先走。黑暗中,婆娘听见拔冲突然间倒了下来,知道他已中枪,又听到他叫自己带儿子先走,知道伤不至死,赶紧带着儿子,慌不择路往前逃去。
当拔冲被士兵抓到寨子时候,就着火把亮光,他看见婆娘也在里面,但是儿子却不见了。
士兵们抢走了寨里财物和所有火枪。在抢拔冲婆娘时候,拔冲挣扎着站起来,扑向那个士兵,但那人却举起了枪,随着啪的一声,拔冲应声倒地。他再次醒来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后山乱坟岗上,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有几个寨子里的乡亲正在旁边挖着土坑,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正在挖土的人们猛然间在身边发现了一个黑影,吓得连忙丢掉手里锄头,慌不择路地滚下山去。
拔冲再次昏倒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他想爬起来,但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到处都钻心疼痛,嘴里焦渴得要命,他看到前面一棵马桑树上结满了果实,便从一堆死尸中爬出来,一步一步往前挪。终于,他爬过几条土坎后来到了树的旁边,用索索抖动的双手拼命摘下树上的果实往嘴里送,但这种果实吃多了会让人中毒,慢慢地,他又直挺挺地躺倒在地,任凭炽裂太阳在天空无情炙烤。
拔冲再次醒来时候,看到脚上伤口已经开裂,便取出牛角腰刀,用刀尖叼下弹头,然后在身边找了几棵专门医治枪伤的草药,嚼烂后敷在伤口上。做完这些,他便在血红夕阳照耀下一步步朝寨子爬去。
但是,当他趴在后山坡上往寨子四处打量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一片狼藉,很显然,茅岗寨已经被洗劫一空。他没到自己家里去看一下,等伤好了点,就离开家乡,到各地去打听婆娘和儿子的消息。
八年之后,他在一个叫沅陵的地方挑盐的时候,找到了正躺在大街上一个角落的婆娘,她这时已经基本上神智不清了,但好象认得自己,抱住她时候,她只是不停地说我没弄丢你儿子,是他自己掉到天坑的。拔冲那回盐也没挑了,找了个地方住下来。经过两年多时间,婆娘总算好了点。拔冲想婆娘都在沅陵找到了,自己儿子应该活着,有心就和婆娘住在沅陵,但又担心儿子回来后找不到自己,便和她一起搬回老家,在一个叫四方岩的地方找了一个山洞住下来,自己依旧和一些盐客往返沅陵去挑盐巴。
当最后一丝血红夕阳照耀着这条在雾瘴中穿行缠绕的惹巴岗时,挑着两大箩筐盐巴的拔冲此时已经被大部队拉下了很长一段距离,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在路上累得趴下来。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扔掉箩筐,将再也爬不起来。何况,此时窄窄的山路已经只能容纳他一个人挑着箩筐小心翼翼地走过,就连放得下箩筐的平地都没有,要想让自己歇一口气,只有把箩筐扔进两边的悬崖。
惹巴岗窄窄的山路上,风继续在呼呼地吹。风化的砂子不断从脚下被踩出来,悉悉索索往悬崖掉去。拔冲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如果天黑前赶不到离惹巴寨最近的寨子桐瓦寨,即使随时可能借着夜色出来的老虎、豺狼等猛兽没把自己吃掉,眼前这段岭岗上的山路也会像黑夜一样吞没自己,所以即使自己骨头快累闪架了,他还是继续加快脚步往前赶。
离桐瓦寨最近一户人家,此时只有半柱香的山路了。
由于拔冲住的岩洞距惹巴寨还有一晚一早的路程,所以拔冲不像惹巴寨的汉子们直接穿过桐瓦寨然后挑着盐巴进屋,他每次都在那户人家借住一晚。
此时山路开始有点宽了,拔冲将头低下来,把扁担沿着后背脊椎抹了一下,箩筐被左肩换到右肩,然后站在原地,从腰间荷包取出烟斗和草烟,随着“兹”的一声,一缕浓浓的烟雾从嘴巴里喷了出来。
只一袋烟工夫,拔冲就可以看见那户人家的屋顶了,而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一阵兴奋,赶紧加快脚步,朝那户人家走了过去。
茅草房里,桐油灯已经亮了。这灯光让拔冲一阵温暖,遍身劳累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
每次第一个走出来的,当然是这家人的赶仗狗阿黄,它每次都摇着尾巴,朝拔冲脚上扑来,用温暖舌头舔他水草鞋。
奇怪,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都快到屋门口了,阿黄还没有出来,拔冲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难道阿黄上山赶仗还没有回来?
“吱呀”一声,拔冲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不准动。”拔冲一打开木门,脖颈就感到一阵冰凉,原来是一把大刀架上了自己脖子。他一楞,别在腰里的烟袋被夺了过去,身上箩筐也被卸了下来。借着昏黄灯光,拔冲发现盐客们全都被捆绑着扔在火坑边,吴佩的双手被绳子捆着吊在屋里的大梁上。拔冲正拿眼睛寻找茅屋主人时,冷不妨后背被鞭子抽了一下。
拔冲转过头,一个踢腿,朝那人裤裆一脚踢去,那人痛苦地蹲了下去。
“狗日的,还不老实。”旁边一个人夺过那人的鞭子,对着拔冲一阵乱抽,拔冲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一种钻心疼痛走遍全身,“嗨”,他一声大喝,一个侧腿,朝那人踢去,那人让了一下,没踢着,拔冲正要一头朝那人撞过去时,来了几个人,一下子把他掀翻在地,然后用更大绳子捆了起来,看到拔冲被捆,那个人立即举起鞭子一阵乱抽,拔冲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盐客们看到他们这样折磨拔冲,忍不住大叫骂,吴佩更是挣扎着,指挥大家要和他们硬拼,那些人则忙乱地挥动鞭子,朝他们胡乱抽打。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群人举着竹火把,拿着火铳和大刀,簇拥着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看到领头的人,拔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头脑中马上浮现出儿子拔坨的影子,只不过眼前这人高大威猛,沉稳凶悍,浑身透着一种凶顽的野气,脸上一条若隐若现的刀疤在熊熊火光照耀下散发着酱黑色光芒。拔冲仔细算了一下年龄,儿子拔坨应该和眼前这位汉子相差无几,他刚想爬起来,准备打听姓名时候,猛然间斜地里伸出一只脚来,把他结结实实踢了一下,拔冲“哎哟”一声,身体也就势滚到那位汉子脚下,接着大吼一声,“你是不是我儿子拔坨,如果是的,你怎么当起抢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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