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客拔冲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湖南湘西 仲彦（土家族）    阅读次数：9216    发布时间：2026-02-04

阎王滩是猛洞河中河道最窄的地方，中间，矗立着一块巨大礁石，把窄窄的河道劈成两半。行下水船时，木船一般选择左边的河道，因为左边河道虽然较窄，但水较深，只要舵手稳住舵，前面挠夫拿着撑槁朝礁石上轻轻一点，两边挠夫则要防止船舷触着两边的悬崖就行了。行上水船时，却要选择右边的河道，因为右边河道水虽然很急，但较浅，加上河道较宽，便于挠夫上岸拉纤。

快进阎王滩时，相单血红眼睛死死盯着汹涌河水，凭着水流和漩涡判断水势和暗礁，他沉着冷竣地指挥着挠夫绕过一处处暗礁，准确地驶向右边的航道。

“阎王滩到了，大家小心”。相单发一声虎吼，把铁锚甩下，然后指挥挠夫下河拉纤，随着“扑通”几声，大家自动按照平常分工，让纤夫跳下河水，泅向河对岸在悬崖上錾出的栈道。拔坨这时也提着机枪从船舱里走出来，一边叫队伍把枪举向两旁悬崖，一边带领相单指挥船上挠夫把粗重纤绳准确无误地掷向已经爬上栈道的纤夫，然后收起大铁锚。

“吭唷”，纤夫们攥紧纤绳，一声长喝，百十来斤的纤绳慢慢被拉直，“吭唷”，第二声长喝过后，船，开始了缓慢地移动。

“勾，啪”，随着几声清脆枪响，纤夫们纷纷倒下。船，顺着水势，一下子向后退了好几米。

挠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下子都愣住了。“大家稳住”，拔坨眼看船尾就要撞向悬崖，连忙发一声虎吼，相单则赶紧跑向船尾，抽出一根大竹篙，预备船尾朝悬崖撞击时好用它点住两旁的悬崖，防止大船触礁。拔坨则扛起手中的机关枪，率先打出一梭子弹，大家纷纷举起手中的枪支，向悬崖和山顶上射击。

无数脸上画满血红丹砂的人，纷纷像中弹的大鸟，从山上砸向河面，溅起很多鲜血和浪花。

但是，悬崖顶上又有一排火枪打过来，有几个船夫倒了下来，河里最后几个纤夫也倒在血泊之中。

船，一下子被激流冲了回去，相单赶紧用撑槁点住悬崖，防止船触崖，然后叫船夫把铁锚再次扔下去，但是船夫们有的倦缩在地下，有的准备乘乱跑进船舱。看到船夫们乱作一团，拔坨一梭子打过去，“相单，这时候只能靠自己人了。”此时甲板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拔坨要相单下到底层船舱，叫下面守战利品的人上来。相单叫两个人下去，但是只下去了一个，另一个人被山上的枪打倒在地。拔坨朝山顶上一阵扫射，那里的枪只哑了一下，马上又有一排枪朝拔坨打了过来，把他作为掩体的舱板打了个洞，有一粒铁砂甚至擦着他耳朵飞了过去。拔坨一边走出来还击，一边又朝相单喊，要他叫人务必把铁锚扔下河，这样就可以完全空出手来和对方硬拼。好在从柯溪寨弄来的武器比对方先进多了，对方仅仅只是火枪而已。拔坨喊自己人过来把铁锚扔下河。见到有人弯腰要把铁锚抱起来，对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打过来几枪，那些人马上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甲板。拔坨看得心头火起，扛起机关枪，朝山顶上一阵猛扫。

突然，拔坨感到腿上一阵疼痛，知道自己中弹了，但他仍然扛起机关枪继续朝上面扫射，这时又有五个人冲了上来，举起铁锚扔了下去。刚好这时船已经被冲到了阎王滩下面的水湾里，由于是静水，船终于停了下来，船尾也刚好停在悬崖的底部，上面的枪很难打到。拔坨找到一个被一块突起大石头遮盖着的地方躲好，简单查看了自己的伤势，发现只是在腿上被一粒细小铁砂击中，不碍事。他这时仔细观察了一下形势，他看见自己带来的几十个人已经所剩无几，相单则正借着船舱的掩护拼命向悬崖和山顶扫射。拔坨知道，船要再向前进躲离阎王滩已经不可能了，如果再让大家站在甲板上凭借有限掩体和对方打下去，即使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对方虽然从上面掉下来一些人，但和自己的死亡相比，这代价实在太小了。他再次看了看四周，发现这块陵空突出的大岩石旁边有一根粗大的山藤，他用手抓住试了试，完全可以承受全身的重量，上面也没有枪射下来，显然对方没有意识到悬崖底部有人，他赶紧把机关枪的两只脚放在自己肩上，两手抓着山藤，迅速向上面爬去。所幸没有人看到，但是当他的头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两只猎狗发现了他并朝他猛扑过来，他赶紧滑下来一截，用右手紧紧抓住山藤，用左手把怀里的短枪取出来，然后狠命一纵，刚好，上半身已经到了悬崖上，接着他举起枪，向刚才那两条猎狗站着的地方连开两枪，但是它们已经没在那里，相反他自己的左手却被斜地里砸来的枪柄有力地打了一下，随着手臂的疼痛，他全身的力道突然间消失了，右手一松，从悬崖上掉了下来，在一阵散乱的枪声之中，他被几块石头和树木撞了几下，马上晕了过去。

原来山上放枪的队伍就是拔冲带领的族人和惹巴寨寨主吴雄带领的族人，他们知道山上有土匪队伍袭击柯溪寨，为了防止这些土匪乘机袭击自己寨子，两家便联合起来，共同抵抗这些土匪，他们充分分析了一下当前形势，知道土匪们会沿猛洞河上山，便共同在阎王滩准备了一次伏击。

看到甲板上已经没有人放枪了，拔冲吩咐大家把绳索放下悬崖，大家紧抱着绳索，几个起落，从山顶上飞奔而下。

大花船，虽然已经停了下来，但由于已经失去了控制，只好在河心飘摇。

拔冲连忙叫吴雄奔向船头，站在舵手的位置，自己则指挥另外一些人，拿起甲板上的撑槁和桨橹，船，慢慢地被控制住了。

这时，清扫甲板的人把船上所有尸体都聚拢在船头，他们在这堆尸体面前，作了三个揖，然后叫寨里梯玛给他们念了个道场，最后全部扔下暗流奔涌的河水。

正当吴雄带着众人拉出铁锚的时候，大家惊呆了，原来铁锚上还挂着一个人的尸体。

拔冲跑过去看的时候，发现这具尸体竟然是那次在惹巴岗上枪劫自己和惹巴寨盐客的那位汉子，他到现在都不知眼前这位像极了自己儿子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他面对那具尸体，怔怔地想了很久很久。

作者简介：

仲彦，男，中国土家族诗人，本名向先林，1971年生于湖南湘西。发表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文学评论5000余篇（首），著有诗集11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