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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盖华北平原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兴义 金沧    阅读次数:8444    发布时间:2026-02-08

我已经十年没有回过老家了。

这次回家,恰逢所供职的刊物倒于掩停潮,我无编无职,落得个清净之身。在出租屋蜗居半年,晨昏颠倒,进退维谷,忽忆及往北三千里的华北平原上还有一双老父母,遂动了归乡之念。下了高铁,迎头便撞上了故乡第一场雪。没带粗重行李,我让滴滴车在离家一里地处停了下来。

天空是浊重的铁灰色,低低压制这片寡阔的平原。停车处恰有一个破败的加油站。办公房窗玻璃不知被谁尽数打碎,加油机整个被拆走,水泥地缝隙里拱出一米高的枯草,在雪中瑟瑟发抖。在我十年前产生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很热闹的加油站,也是镇里唯一的加油站。这样好的加油站不干了,村民去哪里加油呢?

我心内嘀咕,下了车。关车门时和司机道了别,随后踩着正在变厚的雪,慢慢向爹娘所在的村子走去。登山靴踩在处女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好听声音。那些雪很干,白得晃眼,均匀覆盖了光秃秃的道路与广漠田野里的一切。我不想踩那些雪,可又不得不踩,反正大路上的雪总要有人去踩。不如,就由我自己来踩。

雪花们似乎不太情愿,晃晃悠悠从天而降。虽然在遥远的南方,但我一直在关注家乡的天气,这些雪花是这个漫长冬天里第一批被从天上逐落人间的倒霉蛋。我俯身,用手掰下一块雪,拿到眼前看,雪层板结就像威化饼干一样,层层分明,雪板底部沾了一层碎巧克力似的黄土。

村子变化不大,只是道旁的树少了些,路也比记忆里的更窄。乡道上行人很少。偶然走过一两个面孔亲切的老人,但他们都不认识我。我没有和他们打招呼。

就在离村不远的那棵老槐树下,我看到了凤。

 

起初只是一个移动的黑点,在被雪覆盖的原野尽头缓缓蠕动,像巨幅白宣中心趴着的一粒蚂蚁。继续朝前走,那黑点渐大,显出一个佝偻的人形。又走一段,能看见她穿着臃肿的棉袄,裹着绿头巾,在茫茫雪地里像一棵会移行的枯柳树。

走近了,才认出她是凤。

她正埋头走路,双手紧紧捂在胸前,仿佛怀里揣了什么宝。雪花落在她肩头,她也不拂。她的双腮瘦削,凹陷成深坑,鼻子矮扁,额头横了三道深沟,皱纹从她的眼角、嘴角、额头辐射开去,深深嵌进皮肤里。唯独那双眼睛却活泛,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原因,瞳仁表面覆着一层盈盈水皮。那样的眼睛装在这样的粗糙面皮上,就像是丑山恶石丛中忽然出现一汪碧水。

她抬起头,看见了我。那双雀子似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

三儿?她站住了,脸上绽开一朵笑。由于笑得过于用力,把皱纹挤得更深了。真是三儿!你回来了?你在外面出息了,成作家了?

我无措点头,又摇头。心里暗暗抱怨,不知道父母又如何在乡亲面前宣扬我的风光体面了。

凤婶子。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紧紧捂着的双手上。

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有些还渗着血丝。但那些手指却异常有力,青筋暴起,像我在广州街头看过的一种老榕树的根。

你这是去哪儿?我问。

还债。她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断而飘忽,就像在说串门一样平常。但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还债?

嗯。她点头,不再看我,目光投向远处白茫茫的田野,欠了人的,总要还。一家一家还。

我愣住了,想问她欠了什么债,欠了多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乡下,问人债务是大忌。我只说:雪大了,路上滑,婶子小心点。

不碍事,不碍事。她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把红彤彤的酸枣。她高兴地说:你有福气。刚才在南沟干渠边上遇到一棵枣树。别看酸枣干了,但味道挺甜。她递给我尝,我只捡了一颗,放入口中。枣子是温热的,确实有一股酸酸甜甜的滋味,但干硬得几要崩牙。凤婶子把所有的酸枣都塞进我的口袋里,然后就走了。

你要还多少家?我在她身后问。

三家。她竖起三根手指,那手指粗短,关节肿大,刘老四家八百,王莽子家三百。你家……”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家两千。

我家?我吃了一惊。

嗯。她点点头,你家是最后一站。还完了,就干净了。我儿就能找个好去处,不用披毛戴角了。

我还想再细问,她却已经迈开步子,朝村子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稳,踩在雪上,一步一个深色脚印。雪花落在她绿色的头巾上,落在她佝偻的肩头,她浑然不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秋日黄昏,她偷了棒子从我家地头经过,裤腰里塞得鼓鼓囊囊。母亲看见了,只笑着说:凤啊,又去劳动了?她也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嫂子,今年的棒子甜哩!

我轻轻把一颗酸枣核吐在掌心,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好小心把它埋在路边一处雪窝里。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村外又转了一会儿,看一看小时候常常混玩的那些沟渠坡岗。雪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青灰,不时有薄日透出云层,给雪野涂抹一层淡色。但这只是一瞬,微光倏忽消失不见,只剩下被厚雪锁白的田野。远处枯涸的溪床,也在大雪覆盖下显出蜿蜒的体线。我沿着田埂走,远远绕过流溪地,脚下的雪咯吱作响。

我想起凤的儿子,那个叫小军的男人。

我离家时,小军大概十八九岁,瘦高个,眉眼有几分像凤,但比凤多一股戾气。他不爱种田,总往镇上跑,说是学手艺,可没见他学会什么。偶尔回村,穿个皮衣,头发抹得油亮,看人时眼睛斜着。村里人背后都说,小军那孩子,干的不像正经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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