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覆盖华北平原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兴义 金沧    阅读次数：8325    发布时间：2026-02-08

有一年春节，我回家，听说小军去南方打工了。再后来，消息就断了。偶尔听父母提起，说凤总念叨儿子，说儿子在深圳挣了大钱，要接她去享福。但谁也没见过小军寄钱回来，倒是凤，越来越瘦，越来越爱往别人家地里钻。以至于后来，看到别人家门口的柴禾、煤球、锄把、废铁，也要拎起就走。

直到三年前，有一次往家里打电话，无意中聊起村中轶事，母亲在电话里叹气，说凤的小军死了，死在缅北。怎么死的，说不清。派出所来人通知凤，凤听完，不哭不闹，只是呆坐。第二天，她又下地了，该偷棒子偷棒子，该掏红薯掏红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老屋的烟囱冒着青烟，在灰白的天空下和缓上升。我推开边缘锈蚀的大院铁门，看见父亲正蹲在屋檐下劈柴。

“爹”我叫了一声，又朝着灶房喊了一声，“娘”。

父亲抬起头，惊喜道：“三儿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把抓住我的手：“怎么不打个电话？这大雪天的……手这么冰！快来烤烤火！”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母亲给我倒热水，父亲出门，去小卖部买蔬菜和肉。我刚喝了一口热水，母亲就掀开棉门帘，给我打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吃完饭，和父母聊起天来。又说到了凤婶子。父母感叹说她命真苦啊。正说着，忽听到敲门声。铛铛有声。我们出了堂屋，到院子里去看。正是凤婶子，站在大铁门前，抄着手，不敢进到院子一步。

父母忙招呼：“凤的，赶快进屋。站在那干啥？”

凤没有动，只是轻声说：“来还钱。”说完，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也不怕冷，就解开自己的棉袄，从内里衣服口袋中掏出一叠钞票。她顾不得系上棉袄扣子，就开始蘸着唾沫数钱。两次数到一半，可能是数错了，就又从头开始数起，数了三遍，才放心地嘘了一口白气。他朝着母亲递出钱来，说道“两千”。

母亲忙迎上去，推托凤的那双手，口中连连说算了算了，你现在也不宽裕。可凤也不多说，她似乎知道这只是客套，一把抓住母亲的手，把钱塞在了母亲手中。随后头也不回就走了。我看着她在昏黄大雪中的背影，一边走一边系着自己的棉袄扣子。在身后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父亲叹了口气，招呼我们赶紧回到屋子里。外面实在太冷了。母亲坐在炉火旁，再次点数起钞票。数了两遍，数目是对的，只是票子里夹杂了两张老版一百元，上面四个人头那种。她有些沮丧，说这个钱早就不能用了。父亲也说，“嗐，这个凤的，都是啥时候攒下的钱，也不舍得花，都放过期了。我明天去镇上信用社看看，看还能不能换。”说完，就又叹凤命苦，自从嫁到我们村来，家小势薄，男人又恶病早亡，似乎没过一天甜日子。

我想起在雪地里遇见凤的场景，心里感觉堵堵的，像被一块坠石压着。

“……她还说，村北刘医生讲的，这辈子欠的债，下辈子要披毛戴角还。”母亲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她说她不怕自己当畜生，就怕小军下辈子托生成牲口……”

父亲吐出一口烟：“这个小军啊，心怎那么硬，骗了有七八家吧。那孩子，嘴甜，进到人家里就诉苦，说在城里结婚了，媳妇生孩子难产，躺在床上，等救命钱。你妈心软，从箱底给拿了两千块……谁想到，他根本没结婚，哪来的媳妇生孩子？”

“他借了钱干什么？”

“说是去缅甸做生意，赚大钱。”父亲摇摇头，“都是鬼话。后来派出所的人说，他到了那边，进了那种、那种骗人的公司，专门骗咱们中国人过去。再后来，就死了。怎么死的，没细说。反正人没了，尸骨都没运回来。”

屋里一阵沉默。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噼啪作响。

“凤知道小军是骗钱的吗？”我问。

母亲苦笑：“她哪能不知道？可她不信。派出所的人怎么说她都不信，非说儿子是去做正经生意，是被人害了。那些债主上门，她开始不认，说儿子没借。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认了，说欠债还钱，她来还。特别是听刘医生说了那话之后，就跟中了邪似的，碰到人就说还钱的事。”

“她怎么还？一个老太太……”

“拾荒，捡破烂，偷，什么都干。”父亲把烟头按灭在胶鞋底上，“有人看见她在镇上垃圾堆里翻瓶子纸板，背到收购站去卖。夏天捡知了壳，秋天偷棒子花生，冬天……不知道她干什么。”

我想起凤那双嵌满黑泥的手，那些裂开渗血的口子。

“她还完几家了？”我问。

“听说咱是最后一家了。”母亲说，“前些日子，她把刘老四家和王莽子家的都还了。刘老四媳妇跟我说的，凤去还钱时，拿出来的都是零票，一块的，五块的。数了半天，还差三块。凤就在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把钢镚，凑齐了。刘老四媳妇说，看那样，心酸，就说算了算了，那三块二不要了。凤不干，非塞给她，说欠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能少。少一分，债就还不清，下辈子还得接着还。”

父亲又卷了一支烟，但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刘医生那张嘴啊，平时没事就好研究个风水。可凤就信这个。她说她梦见小军了，梦见小军变成一头驴，在磨坊里拉磨，眼被布蒙着，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死。她说她吓出一身冷汗，第二天就去找刘医生。刘医生说，欠债不还，就是这个下场。”

外面完全黑了。雪又开始下，簌簌地打在窗户上。我忽然想，凤现在在哪？回她那间破土房了吗？那屋里有没有炉子？有没有热饭？她现在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