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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盖华北平原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兴义 金沧    阅读次数:8296    发布时间:2026-02-08

 

第二天,雪停了。

阳光出奇得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我吃过早饭,说去地里转转。母亲说地里都是雪,有什么好转的。我说就想走走。

其实我是想去找凤。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她。或许是昨天的见闻,像长雾一样笼罩我心头,职业习惯使然,我想细细探究一番凤身上的业因流转。

沿着村道往西走,穿过结了冰的小河,是一片红薯地。记忆里,夏天这里郁郁葱葱,红薯藤爬满田垄,现在地里光秃秃的,被大雪掩埋着。

我在雪地里走着,忽然看到一串新鲜的脚印。那些脚印在地里七拐八拐,走来走去,地里的雪被破开好几处,雪下的泥土也被挖开了。我知道这是有人在馏红薯。而且是一个很有馏红薯经验的人,能透过厚雪,猜到哪片泥土下藏着主人遗漏的红薯。

我顺着脚印一直往前找去,在一处山窝里,发现了凤。

她在地里游荡,深一脚浅一脚,像一只落魄的游魂。她的绿头巾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棉袄的袖子和下摆都磨黑了。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不时弯下腰,用手扒开雪,在土地上摸索着什么。

凤婶子。我喊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看见是我,松了口气,脸上又堆起笑:三儿,是你啊。

婶子,找什么?

没找什么,就看看。她说,但目光躲闪。

我知道她在看看什么。

果然,她脚边的雪地上,已经躺着一小堆沾着泥的红薯,用一块脏塑料布兜着。那些红薯个头都不大,细细长长,紫中透紫,看着很新鲜。

这红薯,能烤着吃。凤忽然说,用火一烤,外焦里嫩,甜得很。小时候,你也常这么干吧?

我笑了。是啊,小时候,我们这群小贼,没少干这事。秋天的午后,溜进红薯地,用脚勘探,感觉脚下有硬块,就蹲下来扒。扒出红薯,跑到河边的土崖下,挖个灶,捡些枯枝,点起火,把红薯埋在火灰里。等香味飘出来,扒出来,烫得左手换右手,一边吹气一边剥皮,那滋味,胜过世上一切珍馐。

想吃不?凤问我,那神情,就像一个孩子邀请同伴分享偷来的糖果。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我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土崖。那里有一片枣林,春夏里葱葱茏茏,而今脱落了绿色,徒留一坡张牙舞爪的荆棘。枣树枝桠伸向灰色天空,瘦骨嶙峋。奇怪的是,雪花落在别的树上,能积起一层白,唯独枣枝上,确乎是不留雪的。雪一沾上那些尖刺,就滑落了,或者融化了,总之不肯停留。

土崖下枣林边有一小块凹地,正好避风。

就这儿。凤说,很熟练地开始清理地上的雪。她用手把雪扒开,露出一块冻土,然后捡来一块尖石头,跪着依势挖坑。那虔敬的姿态,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垒造巢穴的仪式。

我来吧。我说。

不用,你坐着。她头也不抬,挖得很起劲。这个冬天一直没有雨雪,泥土还很松散,不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土坑,洗脸盆大小。她又去捡柴。枣林里枯枝多,但大多带着刺。她不怕,用脚踩,用手掰,很快抱回一捆。那些枯枝瘦瘦的,没什么粗的,她管这叫瘦火

她把柴枝架在土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居然有一小撮玉米须和几片干燥的玉米棒皮。原来她早有准备。又摸出一个打火机,咔嚓咔嚓打了几次,火苗蹿起来,点燃了玉米须。火渐渐大了,枯枝噼啪作响。

凤用雪在红薯周身搓了搓,雪就把泥巴洗掉了。她把洗干净的红薯一个个齐整拜访在火堆旁边。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她伸出手烤火,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在火焰上方微微颤抖。

真暖和。她喃喃地说,语气里忽然丧失了所有的疲意。

我们面对面坐在土崖下,看着火。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灰色的浓痰色的天空上飘落下来,从枣枝疏朗的缝隙里飘落下来,还没落到火堆上,就化成了水汽。四周很静,只有干透的枣树枝在火中噼啪作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都还清了?我问。

嗯,还清了。她盯着火,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最后一家是你家。债了了,我儿就能重新做人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

下辈子。她转过头看我,刘医生说了,这辈子欠的债,要是还不上,下辈子就得披毛戴角还。当牛,做马,被人骑,给人打,最后还得挨一刀。我梦见小军了,他变成一头驴,在磨坊里拉磨,一圈,又一圈,哎。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树枝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能让我儿遭那个罪。他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骗人,是他不对。可他是没办法,他只是,只是走错了路。

是啊,都不容易。我随口附和她。

我是他妈。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忽然有了力量,我生的他,我养的他。他没学好,是我的错。我替他赎罪,天经地义。我就是砸锅卖铁,偷鸡摸狗,也得把债还上。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火堆,仿佛能从火焰里看见儿子的来世。

可你哪里来的钱……”我忍不住说。

我没有什么本事。她打断我,捡破烂,偷棒子,攒下的都是零钱。我怕我哪天突然死了,债还没还清,我儿就……”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怕她突然死了,儿子就真的要去披毛戴角了。

火堆里爆出一个火星,溅到她裤腿上,她也不拍,任它熄灭。我才看清,她的藏青色棉裤腿上,早就布满无数个碎屑状的、被火星洞开的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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