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放下纸杯,脖子有点酸。我蹑手蹑脚坐回椅子,点起第二根烟。这对情侣我见过几次,男的四十岁左右,戴鞋底一般厚实的眼镜,脖子很长,喉结突出。女的三十出头,眉眼清秀,鼻下有一层绒绒的髭须,总穿一条将将遮盖脚踝的米色长裙。他们在楼里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总是低头快走。身后好像影随着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有次我在公共厨房煮面,遇见他们煮饺子。女人对我笑笑,一种疏远的礼貌。
“你害怕吗?”女人问。
“有一点。你呢?”
“我也有一点。但想到能永远在一起,就不怕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会去哪?”
“不知道。也许有另一个世界,也许什么都没有,就像睡着一样。”
“睡着了好,我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我也是。”
我掐灭烟,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六平米,三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我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一个来回。我该报警吗?我想。但报警说什么?说听见邻居要自杀?证据呢?警察会相信吗?而且,他们听起来那么平静,像已经接受了命运。我有什么权利干涉?
但我还是拿出手机,按下110。手指悬在拨打键上,迟迟没有按下。我想起马尔克斯在《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里写的,所有人都知道谋杀要发生,但没有人阻止。我不是圣地亚哥,他们是自愿的。我对自己说。
我重新站回椅子上,把耳朵贴在纸杯上。
“你的东西都处理好了吗?”男人问。
“嗯,衣服捐了,书寄回老家了,日记烧了。你的呢?”
“差不多了。我给儿子留了封信,托一个朋友,等他十八岁的时候会给他。”
“朋友?”
“嗯,一个诗人,也是老师,性格比较单纯。”
“说什么了?”
“说爸爸爱他。但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陪他长大了。”
“他会恨你吗?”
“也许吧。但我相信他长大后能理解。人生不是只有一个黑色和一个白色,还总是有很多灰。”
“我们就在灰色里。”
“对。”
我放下手机,决定不报警。但我想知道结局。我想看他们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作为一名写作者,我需要观察。是的,我需要观察人在极限状态下的举动,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这是我的素材,这是我的故事。
自私吗?也许。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我只是一个住在群租房里,靠写没人看的小说为生的单身汉。我交不起女朋友,付不起押一付三的房租,活该住在这种隔音如同不存在的房子里,不分昼夜地偷听别人的生活,也被别人的生活偷听。
“睡吧。”男人说。
“嗯。明天见。”
“明天见。”
然后我听见床板吱呀作响,他们躺下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们真的睡着了,在决定赴死的夜晚,居然能安然入睡。或者,不如说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即将抵达死亡,所以才获得了久违的酣眠。
我睡不着。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听到的一切。
凌晨四点上床,挣扎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一个生锈的梦,我站在南明河边,看着楼上房间的两个人跳下去。水花四溅,随又恢复平静。我等啊等,他们再也没有浮上来。然后我也跳了下去,水很冷,冷得刺骨。我往下沉,看见河底堆满了金灿灿的古老硬币,是拆迁户夫妻丢失的财富。我伸手去抓,硬币却从指缝间溜走,像是春日山坡上从摇曳枝头随风散落的片片桃花。
醒来时是早上十点。
阳光从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个倾斜的方形光斑。些许浮尘悠哉悠哉地在光柱中上下游移。我爬起来,头很痛,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后脑勺。我使劲摇晃脑袋,穿好衣服,走出门外,在肮脏的公用洗手间里用冷水冲了把脸。
公共厨房里,电工老李在煮粥。他穿着沾满黑色油污的蓝色工装,背有点驼。
“早。”我说。
“不早了。”他头也不回,“你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我昨天修好了。”
“谢谢。”我说。住在如此拥挤的地方,洗漱池里的水龙头却又被房东分得清清楚楚,也是怪事一桩。
“不用谢,二十块。”
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二十。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不好。楼上那对又哭又笑,半夜不睡觉。”
“是吗?我没听见。”我撒谎了,并且自认为这门技术早已炉火纯青。
“你睡得死。”老李说,把粥倒进一个不锈钢碗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睡得死。现在老了,一点声音就醒。”
“睡不着可以找我聊天。”我安慰他。
他嘿嘿笑了几声,没说什么。
“他们经常那样吗?”我接着问。
“谁?”
“楼上那对。”
“嗯。来了一个月了吧,天天晚上说话,说到一两点。”老李吹了吹粥,“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要说。我和我老婆,一天说不上十句。”
“你老婆呢?好像没看到过她。”我问。印象中,老李一天到晚在这栋大楼里忙上忙下,从没有见过他身边有女人。
“走了,十多年咯。”他说。
我煮了包方便面,放了两根青菜,加了个鸡蛋。我们坐在厨房唯一的小桌子两边,默默地吃。厨房只有四五平米,除了灶台水池,就只能放这张小桌子和两把塑料椅。公共厨房竟然设在走廊尽头,而且没有门,各色人等随意进出,墙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简直像某种后现代主义的画作。从内容看也是五花八门,通下水道、办证、回收礼品,甚至还有迷药与枪支。
“你写小说?”老李突然问。
“嗯。”
“能赚钱吗?”
“勉强糊口。”
“写什么呢?”
“什么都写。”
“写写我们花果园吧。”他说,“这里到处都是故事。”
“比如呢?”
“比如,你隔壁那对夫妻,以前是花果园的拆迁户。分了三套房,加一百多万现金。现在呢?房子卖了两套,钱赔光了。剩一套自己住着,嫌物业费贵,又租出去,自己跑来这里租单间。你说这是图什么?”
“也许是为了投资。”
“投资?”老李笑了,露出被什么熏黄的牙齿,“这种人,我见多了,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真正能守住财的,都是我们这种一分一分攒的。”
我点点头,继续吃面。面有点咸,我加点开水。
“楼上那对也有意思。”老李压低声音,“男的有老婆孩子,在遵义。女的是个小三,跟了他五年。现在要死要活的,说什么真爱。真爱个屁,就是偷情偷出感情了。”
吃完面,我回到房间。整个白天我都在写稿,但写得很糟糕。我写拆迁户夫妻的故事,写他们如何从暴富到返贫,但怎么写都觉得假。我没有经历过拆迁,没有一夜暴富过,我无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心态。我只是在臆想,编造,写下一个又一个谎言。
下午四点,听见楼上有动静。脚步声,开关门声,下楼声。我走到窗边,透过脏污得丧失本色的玻璃往下看。那对情侣走出了楼,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女人穿着那条米色裙子。他们牵着手,慢慢朝南明河方向走去。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青年文学研究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