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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楼夜语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兴义 金沧    阅读次数:7173    发布时间:2026-02-11

 

我抓起外套和手机,跟了出去。

花果园的街道总是拥挤。楼房一栋挨着一栋,正午阳光都无法照射进来。街道两边是各种店铺,卖水果、小吃、手机、衣服。喇叭里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人们挤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摩肩接踵。

我跟着那对情侣,保持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他们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女人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小摊,有一次她在一个卖发卡的地摊前站了一会儿,男人给她买了一个,五块钱,蝴蝶形状的。她戴上,转头问了男人一句什么。男人点头,帮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们在路边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边走边吃。女人吃得很小心,怕弄脏裙子。

我买了瓶水,跟在后面。我想,这不像赴死的样子。他们太从容,太日常了。也许他们走到河边,看看夕阳,然后就会回家,继续他们的地下恋情。

但我想起了昨晚他们的对话,那种平静的绝望。又绝不像玩笑。

 

南明河到了。

这条河穿过林城市区,曾经污染严重,这几年治理后好了很多,但这一段的水还是浑的,不知深浅。河边有步道、栏杆、长椅。傍晚时分,很多人在散步,有老人、情侣、孩子、父母。

夕阳确实很好,霞染了半条河面,金红色的碎光在波纹间跳舞。那对情侣走到一段人少的河段,那里栏杆比较低,只有一米左右。他们趴在栏杆上,看着河水,好像在臆测水体的深浅。

我躲在二十米外的一棵树后面,用手机假装拍风景。我的手指在110的拨号键上徘徊,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们看了一会儿河,然后开始接吻。很长的吻,至少一分钟。分开后,女人哭了,男人帮她擦眼泪。然后他们翻过栏杆,站在河边的护堤上。护堤是死气沉沉的水泥制成的。

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开始指指点点。一个老太太喊:“年轻人,快上来,危险!”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笑了笑。他握住女人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跳了下去。扑通。有人尖叫。人群迅速围拢到栏杆边。我也跑了过去,挤进人群。

河面上,两个人在挣扎。不,不是在挣扎,是在试图站起来。水只到他们腰部。现在是枯水期,他们跳下去的地方,水底是浊黑的淤泥。我看见他们的腿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男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女人开始笑,先是小声笑,然后是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男人也跟着笑。他们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浑身是泥,笑得前仰后合。

岸上的人愣住了,有人骂:“神经病!”“要死死远点!”“浪费感情!”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光闪闪,像两尊泥塑的雕像。他们也看见了我,女人对我挥了挥手,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开始艰难地往岸边走,每一步都陷在泥里,走得非常吃力。

我转身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起马尔克斯还是什么作家写的一句话。爱情是一种病毒。

 

回到群租房,天已经黑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总是刚修好又坏。我摸黑回到房间,听见隔壁夫妻在说话。

“存了?”女人问。

“存了。”男人说。

“把存单给我看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下你满意了吧?”

“不满意,但总比亏光好。”

“以后我们不吵架了。”

“不吵了。”

一阵亲吻声。

我打开灯,六平米的空间被照得惨白。我坐在床上,突然觉得非常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我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楼上很安静,那对情侣还没回来。也许他们去找旅馆洗澡换衣服了,也许他们去吃一顿好的庆祝重生,也许他们分手了各自回家。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睡着了,没有做梦。

 

半夜,我被音乐声吵醒。是吉他声,《友谊地久天长》。弹得很慢,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像在抚摸易碎的往事。

我坐起来,听出声音来自楼下。楼下住的是一对同性恋,我是偶然知道的。有一次我在公共浴室洗澡,听见他们在隔壁隔间说话,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清了。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个总是一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和那个穿着破牛仔裤、背着吉他的老年男人,是一对。

吉他声停了。一个声音说:“弹错了一个音符,第三小节。”

是老吉他手的声音,低沉,带着烟酒浸泡过的沙哑。

“年纪大了,手指不灵活了。”另一个声音说,是那个中年男人,报纸编辑。他的声音很特别,字正腔圆,像是受过主持训练。

“不是手指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你心里有事。”

沉默。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我又拿出那个大号纸杯,这次我把杯口贴在地板上,耳朵贴上去。地板是薄薄的一层复合地板,下面是空心砖,隔音效果聊胜于无。

“我今天去报社了。”编辑说。

“他们怎么说?”

“主编说,现在不需要那么多人。多给了我几个月工资,让我走人。”

X。”

“算了,没有编制就是这样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去私立学校教语文,也许去培训机构教作文,也许去流浪。放心吧,反正饿不死。”

吉他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是弹得很慢,有很多停顿和犹疑。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吉他手问。

“记得。在影剧院门口,你在卖唱,我在等人。”

“那天你穿着灰色风衣,戴金丝眼镜,像个大学教授。”

“你穿着破洞牛仔外套,头发长得遮住眼睛,像个流氓。”

两人都笑了。

“我唱《橄榄树》,你给了十块钱。那时候十块钱很多了。”

“因为你唱得好。嗓子清亮,像齐豫。”

“现在不行了,嗓子坏了。”

“是我害了你。”编辑突然说。

“说什么呢。”

吉他声停了。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咳嗽,老人的咳嗽,撕心裂肺。

“少抽点。”编辑说。

“就这点爱好了。”

“医生说你的肺。”

“医生懂个屁。我都多大了,活够了。”

“我没活够。”编辑说,声音很轻,“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想出一本书,写我当编辑二十年的故事。我想去北欧看极光。我想。”

“想有个结果?”吉他手问。

沉默。

“老张,我们在一起二十五年了。”编辑说,“二十五年,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我爸妈到死都不知道,同事不知道,邻居不知道。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当年勇敢一点,公开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会被开除,我会被骂变态,我们会在林城待不下去。”吉他手平静地说。

“但至少真实地活过。”

“我们现在不真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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