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真实。我写了那么多文章,教别人要真诚,要勇敢,可我自己呢?懦夫。”
“我也一样。”吉他手说,“我弹了一辈子吉他,唱了一辈子歌,可我最想唱的那首歌,从来没在公开场合唱过。”
“什么歌?”
“为你写的歌。”
“那年林城下大雨,我们躲在出租屋里,写了那首歌。”
“我唱给你听。”
吉他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旋律。简单,重复,像雨滴敲打窗户。然后吉他手开始唱,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哼唱:
夜雨打湿梧桐,你我相依斗室中,
不敢开灯怕人窥,只能摸索彼此面容。
你说这雨何时停,我说最好下到天明,
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开,假装这场梦不会醒。
三十年雨打风吹,你我依然在柜中,
当年容颜已更改,唯有此心与旧同。
若问此生何所求,一夜相守到白头,
不求世人能知晓,但求无月也无风。
他唱完了。很长一段时间,楼下没有任何声音。然后我听见压抑的哭泣。一个男人苍老的哭泣。低沉,克制,但无法停止。空气中有巨大的悲伤在蓄泪,也有未经出口的爱意在焙熬。
“别哭了。”吉他手说。
“我控制不住。”
“弹首欢快的。”
吉他声又起,这次是《甜蜜蜜》。弹得依然很慢。一点不甜蜜,反而有种道不出的悲伤。
脖子又酸了。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我在想,这些人,这些事,如果写成小说会怎样?我想起一个心爱的作家说过,最好的写作是诚实。诚实地写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不要美化不要煽情不要说教。
我躺下,闭上眼睛。在睡着前,我最后听到的,是楼下编辑的一句话。他说: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吉他手回答:“我心甘情愿。”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这世间有多少人都在试图泅夜而行,试图游向一个看不见希望的黎明。
忽然,我的门响了。我下意识地问:谁?
“我,老李。”电工说。
我翻身坐起,不用站立就摸到了门把手。
老李穿着一身厚实的旧睡袍,手上抱着一个硕大的白色搪瓷缸,换下工作服的他与白天时迥然不同。
“睡不着啊,找你聊聊天。”他憨厚地说。
我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往后挪移身体,背靠墙壁,请他坐在床头。我心里说,这个老李也太憨了,我说让你来找我,你大半夜的就真来啊。
“我儿子去年死了。开车撞死了。”
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我不好意思起来,竟一时不知如何宽慰他。
“他跟你年纪差不多大。看到你,就跟看到我儿子一样。身高体貌也像。”
我点了点头,无言以对。
“留下了儿媳妇,还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娃儿。”他说。我侧耳倾听楼上楼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知道有多少双耳朵,正敛息静听我们的谈话。
“儿媳妇是个好人啊,也不改嫁。我倒是劝她改嫁来着。不过,她说怕嫁人了,孩子们受委屈。”
我把床头的烟抽出一支,分给老李。他摆了摆手,说早就戒了。眼下,每月基本上把大部分工资都省下,发给儿媳。
“都是命啊,一切随遇而安就好。”我不知为何,竟然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后,我十分后悔。我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词语,想说些漂亮话,最后,还是想给所有人讲一个故事。我对老李说: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老李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随即点了点头。他喝了一大口搪瓷缸中的褐色液体。我看到里面的茶叶有半拃深,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睡不着觉了。
我开始讲述:
“有一个人去拜菩萨。拜完后对菩萨说,我也想当菩萨。没想到菩萨说:行啊,但有一个条件。无论你遇到什么事,都得我和一样,不许开口说话。这人就说:这有何难,于是两人就互换了角色。”
“人怎么能和菩萨互换角色?”老李插话。
我一时语塞,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急中生智道:“菩萨神通广大嘛,能把人变成菩萨的样子。否则还叫什么菩萨呢?”老李没再吭声。
“这一天,大殿来了一个富户,祈祷菩萨给他无尽的福报。谁知,刚磕完头,钱包就掉在了蒲团旁。变成菩萨的那个人想提醒他,可一想,我不能开口,就没说话。”
老李听得专注,嘴唇微微张开。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穷人。穷人求菩萨赐给他金钱,救救他病重的孩子。这人一磕头,就看到了地上的钱袋子。于是大喜,朝菩萨捣蒜似的磕头,以为是菩萨显灵。变成菩萨的那人想说这不是菩萨显灵,是前面那人落下的,但他不能开口,于是还是没有说话。”
我把烟灰弹落在桌面上的矿泉水瓶中。整个世界依然安静,都在静等我继续讲下去。
“穷人走了以后,又来了一个渔夫,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出海,不要遇到风暴,因为家中幼儿嗷嗷待哺。正当这个渔夫拜完之后,要走的时候,被前来找钱的富户拦住了。富户怀疑渔夫拿了他的钱,两个人就纠缠一处,争吵不休,几欲动手。此时这个想成为菩萨的人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大喊一声住手,然后就把真相告诉了富户。真相大白之后,富户马上跑出去寻找那个穷人,而渔夫也顺利离开了。”
“嘿嘿,这菩萨当得真省事。”老李憨厚地笑着。我知道老李估计没有听懂,但还是继续往下说。
“这个时候,真正的菩萨开口说话了。他对那个变成菩萨的人说:你以为你开了口,就是慈悲么?因为你开口说话,穷人的救命钱没了,富人的行善机缘没有了,渔夫出海正好赶上风浪、丢了性命,你这是造孽啊!”
不知为何,讲述完这一段后我竟有些气愤,语调不免高起来。
“如果你不开口,穷人的孩子有救了,富人积德了,渔夫因为富人的纠缠无法按时出海,就躲过了风暴,至今还活着呢。”
说完这一切后,我就不再开口。
“开口的都是凡人,闭嘴的才是菩萨啊。”老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挺有哲理的话。
不知不觉,时已近鸡鸣,窗外泛白如鱼。我听见庞大市声正铺天盖地传来。公交车、私家车、三轮车、摩托车各具调式的轰鸣,楼下清洁工扫地,送奶工在楼道放奶瓶,一只野猫在什么地方轻轻哼叫。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
老李起身离开后,我很快就睡着了。这次我梦见了永无止尽的雨。林城的春雨,细细密密,在如林的楼宇龙骨间织成一张惆怅的大网,溪草般缠绕着我浑浊不堪的梦境。
作者简介:
金沧,河北人,现居贵州。作品散见《散文诗》《岁月》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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