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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爷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王利莎    阅读次数:11780    发布时间:2024-07-04

人的记忆很奇怪,有时候前一秒放下的东西,下一秒就想不起来搁哪了,到处找。小时候学过的课本亦然,一些应时而生的大人物最终都随书本翻篇过去,倒是一两句贴近生活不起眼的句子,几十年后还说得出来。

刘三爷就是那句还说得出来的句子。只要回想起那座小城,那个曾经生活过的大院,就会想起他和他的杆杆糖。

六十年代初,一座位于黔西南白盘江中下游的县城边上,一条清水河在阳光下闪着粼波,溪流从上游田野中间的青石沟里哗啦啦奔涌而来,裹挟着青草野花香气的河水,在洗衣妇人手中棒槌的拍打下,快乐的奔向远处的山林。

河边一个家属大院里,有一群三到十岁年龄不等的孩子,这些孩子多数是一家三姊妹,也有老四老五的。那时候大人们成天忙工作,孩子都是放养,大的带着小的。

刚从三年饥荒中冒出头来的人们,物资匮乏,生活艰难。边远小县城的孩子没见过世面,贫穷限制了想象不知市井繁华,最得意和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上过大院对面那座山势峻峭,峰丛石芽间摇曳绿色灌木的蛤蟆山。

“你算老几哦。”俩孩子在斗嘴。

“我上过蛤蟆山。咿,咿。”另一个穿着哥哥的松垮褂子拖着鼻涕的小不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那座石山因颠顶屹立一块蛤蟆模样的飞来巨石而得名,是孩子们的天然游乐园。石山上一道道隆起的青褐色棱角在阳光下闪亮发光,从凹陷的石窝里生发出来的绿色灌木在风中扑簌簌摇摆。几个大孩子手持木头手枪在前面披荆斩棘,后面散开一群羊儿似的弟弟妹妹手脚并用向上爬行。太阳将一张张兴奋的脸蛋晒得通红,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一群野孩子就像一屉才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

 到了山顶,两个领头的大孩子还要爬到那块巨大的蛤蟆背上,迎风屹立,骄傲的挥舞红领巾欢呼胜利。一群小孩子围在蛤蟆脚下,俯瞰远处溪流边上积木般大小的院坝指指点点,这是你家,那是我家,兴奋得像完成了一次远途旅行。

那时候连收音机都少见,全凭眼见为实,世界就是目之所及那么大。所以,对这些井底之蛙来说,能爬上蛤蟆山就算是到过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地方了。

爬山需要力气,可是每天除了中午和晚上两顿饭,也就是一些应季的刺梨、桃子李子可以果腹。印象中院坝里没有一个胖孩子,从纳底布鞋补丁裤往上瞄,一根根细长脖子上顶着两只发出青色光芒的眼睛。

蝉鸣声在夏日沉闷的空气中穿梭,在单调的日子里串起记忆彩链的还有娃娃们熟悉的各种声音:

“小草狗···小芽狗···回来吃饭喽。”拖着长长尾音映山映水的呼唤,是溪流边上农户人家年轻的母亲,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喊田野里疯玩的兄弟俩回家吃晚饭。庄户人家都爱为娃娃起个贱名,说喊着好带。

有时也会响起清亮的叫卖声:“买面粉了。”那是背了一口袋面粉来卖的农民小伙在吆喝。

院子里住的北方人多,山东河南河北的都有。大娘婶婶们围拢过去,买面粉她们是行家里手,只用伸出食指钩起一点面粉在指腹上,拇指压上去一捻,就能看出麸多麸少,面白面黑。腼腆的小伙并不夸口,他知道她们是内行,也晓得她们等着面粉蒸馍烙饼,一番检验完毕,你家称二斤她家约三斤,一袋面粉一会儿就买完了。

也不知是哪一天,一个叫卖的声音在院坝里响起,孩子们都听到了,是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吆喝着什么“糖”,是的,是糖!

“刘三爷的杆杆糖喽。”

铅灰色的天空开出了彩虹,各家孩子射箭似的从屋里飞出来,只见一个头上包着黑白条纹帕子,瘦瘦高高的身上穿件阴单布长袍,腰带上别着一杆长烟斗的的老人,在院坝中间一边吆喝一边拱着腰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嘞。孩子们围拢过去,一只只冒着青光的眼睛看着老人不慌不忙拿出一个小板凳,徐徐摆平坐下,又从背篓里端出一个长方型的黑色木盘支在背篼口上。天呐,满满一盘子摆放整齐的长条杆杆糖和方块苏麻糖,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开来,在天空中那道彩虹上飘荡。聚拢在那盘糖上的眼睛顿时像铜铃似的闪亮发光,不争气的口水也直往嘴角涌。

小孩子们扯着哥哥姐姐的手细声细气的央求:

“哥。姐。买嘛,买嘛。”

“咋个卖?”大孩子问。

“杆杆糖两分钱一根,苏麻糖叁分钱两小块。”刘三爷黑瘦的脸颊上,一双小眼睛陷在有些浮肿的眼窝里,迟暮的眼珠在娃娃们身上扫过,下巴上一撮花白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

“那你等到不要走,我们回家要钱哈。”

咚咚咚,孩子们跑去跑回的声音乱响。有的在大人那里化缘来两分钱,有的在存钱罐里掏出三分。这回轮到手捏毫子的老大们盯着盘子里的糖开始算账了,哎呀,这三姊妹,四姊妹的要咋个分嘞。

刘三爷当然看出来了,只是老人家闭紧嘴唇,翘起山羊胡子不说话,抱紧那一盘子糖耐心等他们递钱,像蹲在岩石上的一只瘦老鹰。

终于,一手交钱一手拿糖。三分钱的买两块麻糖,四姊妹各咬半边。两分钱的买一根杆杆糖,三姊妹各咬一小截。还不够塞牙缝的甜头比什么也没吃到更加招惹人,馋虫钩起,滋味难熬。

使劲舔着嘴唇的孩子们,眼睁睁看着刘三爷将黑盘子装进背篼,拿起烟杆慢悠悠离去,只能一次次从心里反刍那股香甜的味道。

再听到“刘三爷的杆杆糖”是半个月后。当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又在院坝里响起的时候,已有准备的孩子们迅速将老人家和他的背篼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小女孩慌忙往河边跑,边跑边挥舞双手大喊大叫:

“姐姐,姐姐,刘三爷,刘三爷,快点快点。”

洗衣的姐姐听见妹妹喊,慌忙扔下锤衣棒,湿手往裤腿上一抹,扯起妹妹的手就跑,生怕赶不上。

各家孩子早就准备好了卖牙膏皮积攒的分分钱,每个人都期待吃到一块完整的杆杆糖。

交易的过程纷乱无序,要这个要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递钱拿糖七七八八的小手。也许是刘三爷被闹昏了头,也许是孩子们有意趁乱而为。总之,各家姊妹分糖的时候都多出了一两块小苏麻糖。

“嘻嘻嘻,我家多得一块。”

“哈哈哈,我家多得两块。”

孩子们背过脸去为这意外的惊喜低声窃笑交流。

有路过的大人和刘三爷打招呼:

“三爷,你自留地那垄麦子都做成糖了呀?”

“嘿嘿,你晓得我那垄麦子哦,就是做得麦芽糖才来卖了么,得钱么好买盐巴针线打油咯。”

没心没肺的孩子们吃得舔口舔嘴,顾不上刘三爷和大人说话,只晓得刘三爷的杆杆糖特别酥脆特别香甜。

就这样,在那段过往时空中,孩子们每次买刘三爷的杆杆糖都会多拿到一两块,而且一直以为刘三爷不晓得。其实,老人家未必不晓得。人生百态,众生皆苦,孩子有孩子的窃喜,老人有老人的无奈,各自的不得已那才是真相。

刘三爷的吆喝声不知消失在哪一年哪一月,刘三爷的杆杆糖也成为发小相聚时永远的话题。如今算来,老人家做古也有半个多世纪。他应该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记得他和他的杆杆糖。他更没有想到,在他那垄由他自己决定种什么和不种什么的土地上,种植出了滋润一群孩子的甘饴和希望。

回忆的暖意让人心生感恩,历经苦难回头再看,是更加真实的众生相。正是生命中点点滴滴润物细无声的恩泽汇集成丰沛之泉,用人生五味做酒花,在咸淡光阴中九蒸九制成精酿,才能品尝到随缘自在,无喜无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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