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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脚楼瓦檐上的时光褶皱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陕西渭南 孟宪春    阅读次数:7980    发布时间:2025-08-31

六月的贵州,雨是会走路的。我坐着中巴车往黔东南走,车窗上的水痕把山影揉成青墨,偶尔掠过几栋吊脚楼,飞檐上挂着的玉米串在雨雾里忽隐忽现,像谁遗落的旧梦。同行的阿婆说:“这雨啊,是山神在给地洗澡呢。”她鬓角的银簪闪着光,让我想起地图上那些被时光磨得发亮的地名——肇兴侗寨的鼓楼、岜沙苗寨的镰刀剃头、妥乐村的千年银杏……这些散落在喀斯特群山中的村落,像被岁月串起的银饰,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乡愁的密码。

车停在加榜梯田脚下时,雨停了。山雾退去,层层叠叠的梯田从云端垂落,像大地的指纹,又像被风揉皱的绿绸。田埂上有个戴斗笠的阿公在劳作,裤脚沾着泥,竹篓里装着新摘的秧苗。他抬头冲我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仔,来尝尝我们的酸汤鱼?”这声“妹仔”让我鼻尖发酸——我奶奶也这么叫我,三十年前,在福建老家的青石板巷里。

乡愁从来不是抽象的。它是梯田里的水痕,是老榕树的气根,是银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是阿婆纳鞋底时哼的苗歌。当我沿着这些村事村史的脉络深入,才发现所谓“乡愁”,原来是一代又一代人用脚印、用手艺、用记忆,在大地上刻下的生存诗行。

 

一、节令轮回:大地上的时间诗行

六月的第一个卯日,沟洞村祭祖的歌声漫过山梁。长桌宴在鼓楼前铺展,清香糯米饭盛于芭蕉叶上,腌蕨菜与干细鱼盛在蚌壳碟中。八旬老人王成林将竹筷置于叶碗:“祖先开田种地时,就是这样吃饭的。” 树叶的脉络承托着稻米的晶莹,远古与现代在食器间完成互文。

暮色淹没梯田时,海坪彝族小镇的火把骤然点亮苍穹。鞭陀在火光中呼啸旋转,无人机列队掠过天幕,拼出彝文“孜莫格尼”。穿查尔瓦的老者与戴棒球帽的青年共舞,篝火将影子投在崖壁上,恍若皮影戏里的千年魂灵。火把节已延展为火把季——三十昼夜的狂欢里,十二万游客踏过这片土地,将“旅游综合收入十二亿”的字符刻进乡村振兴的账册。

最动人的却是篮球赛后颁奖场景。拔河比赛的胜者怀抱肥鸭开怀大笑,鸭掌在夕阳下扑腾出晶莹水花。奖品鸭的欢叫、姑妈篮球队的呐喊、圈圈舞的跺地声,在坝子上空搅拌成奇妙的协奏曲。驻村书记王运超望向欢腾人群:“节庆不是化石,是让传统活在当下的载体。”

 

二、梯田里的节气书:加榜村的农耕密码

加榜梯田的晨雾是被鸟叫撕开的。我跟着村支书老滚去看“开秧门”,他裤脚别着镰刀,肩上扛着酒壶,酒壶上缠着红布,是给田神的供品。“我们加榜人种稻子,要敬山、敬水、敬田埂。”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田埂上划出一道线,“这道埂子不是土,是祖先的骨头。”

老滚今年七十岁,种了五十年稻子。他说,从前加榜穷,石漠化厉害,村民们只能在石头缝里种包谷。上世纪八十年代,县里派来农技员,教他们在石窝里垒石埂、引山泉水,硬是把石头山变成了梯田。“那时候,家家户户挑粪上山,肩膀磨破了皮,手上的茧子能划火柴。”他掀起裤腿,小腿上的疤痕像梯田的曲线,“可你看现在——”

晨光漫过梯田,水面浮着薄雾,像撒了把碎银。田埂上的野菊开着,蝴蝶在稻苗间穿梭。老滚的儿子阿杰蹲在田边,用手机拍视频:“爸,我把这梯田发抖音,网友说要来体验插秧!”阿杰的普通话带着苗腔,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上次有个上海的姑娘来,说我们的梯田比日本的美,要认养一块地。”

老滚没听懂“认养”是啥,但他笑得很开心:“只要年轻人愿意回来,梯田就不会荒。”他指了指远处的吊脚楼,“我家那小子,去年辞了城里的IT工作,回来开了民宿。你看,二楼的阳台能看全景,客人说躺床上就能数星星。”

中午在老滚家吃饭,阿杰的媳妇端上酸汤鱼。酸汤是用红酸茄发酵的,鱼肉嫩得能抿化,配着新摘的折耳根,辣得我额头冒汗。“以前我们只有过年才能吃酸汤鱼。”老滚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现在天天能吃,客人还夸我们的手艺。”他喝口酒,眼神突然柔软,“我爹临死前说,梯田是根,断了根的树活不成。现在我才明白,根不是土,是人——有人种,有人吃,有人记着这味道,梯田就活了。”

傍晚,我跟着阿杰去田埂上散步。他指着一块刻着1958”的石碑:“这是我爷爷当年带头修梯田时立的,他说要让子孙后代记住,饿肚子的日子不能忘。”风掠过稻浪,发出沙沙的响,像极了奶奶哄我睡觉时哼的歌谣。

梯田教会我:乡愁不是对旧时光的复制,而是把生存的智慧、对土地的敬畏,酿成新的日子。

 

三、古榕下的仪式课:岜沙苗寨的“成人礼”

岜沙苗寨的入口立着块木牌,写着“最后一个枪手部落”。我到的时候,正赶上“镰刀剃头”仪式。几个穿着靛蓝苗服的老人围坐在老榕树下,其中一个举着半旧的镰刀,另一个抱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小娃闭着眼,头发被镰刀割断的声音“咔嚓”响,像秋风吹过竹林。

“这是岜沙男孩的成人礼。”寨老滚水烟解释,“用镰刀剃头,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头发是草木的魂,割了头发,就要像树一样,扎根土地,护着寨子。”他摸了摸老榕树的气根,“这棵树有八百年了,我们岜沙人管它叫‘妈妈树’。小时候我偷摘过它的果子,被阿爸拿竹条打手心;现在我老了,它还替我挡太阳。”

岜沙的男人至今保留着“带枪”的传统,但枪里没有子弹,只是装饰。滚水烟的儿子阿强是寨里的护林员,他扛着真枪在林子里巡逻,防止有人盗伐。“以前有人笑我们落后,现在政策好了,我们成了‘生态卫士’。”他拍了拍枪托,“你看,这枪杆是老榆木做的,摸久了有包浆,像人的手。”

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几个穿苗绣裙的女孩蹲在溪边洗头发,水里漂着蓝靛草,染得溪水泛着幽蓝。“我们的银饰也是老手艺。”阿强的女儿阿美打开木箱,里面摆着银冠、银项圈,“我奶奶说,银匠要把心熔进银子里,打的物件才有魂。”她拿起一个银项圈,内侧刻着“岜沙永昌”,“这是给我哥打的,他下个月结婚。”

岜沙的夜晚来得早。我坐在晒谷场上,看寨民们跳芦笙舞。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烤土豆的香气混着苗歌飘过来。滚水烟端着酒碗过来:“妹仔,尝尝我们的米酒。我们岜沙人不拜神仙拜树,不供菩萨供土地——树给了我们荫凉,土地给了我们饭吃,这就是最好的神。”

离开那天,滚水烟塞给我一把榕树籽:“拿回去种,它能活。”我捏着黑黢黢的种子,突然想起《瓦尔登湖》里的话:“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活得深刻。”可在岜沙,活着本身就是深刻的诗——他们用镰刀剃头记住成长,用老榕树记住根,用银饰记住祖先的手艺。

 

四、银匠铺的锤声:肇兴侗寨的“慢时光”

肇兴侗寨的鼓楼像五棵大蘑菇,立在山坳里。我沿着青石板路走,路过一家银匠铺,锤声“叮叮当当”响得清脆。门楣上挂着块木牌:“杨氏银坊,光绪二十三年”。

推开门,八十岁的杨阿公正低头打银。他的手像老树根,指节粗大,却能捏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在錾子上翻飞。“这是给新娘打的银冠。”他把半成品举起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银片闪着柔光,“我们侗家的银饰,每朵花都有说法——牡丹是富贵,蝴蝶是吉祥,鱼纹是多子。”

杨阿公的儿子杨建在旁边帮忙熔银,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被银液烫的。“我以前觉得打银没出息。”他擦了擦汗,“前几年寨里搞旅游,游客说我们的银饰比机器货好看,我才明白,老手艺是有温度的。”他指着案头的订单,“北京的客户要订十对银手镯,说是给女儿当嫁妆;上海的博物馆要复制一件清代银冠,说是研究非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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