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在阳台的红薯
还沾着故乡的泥
风掠过的时候
土腥气漫进呼吸
舍不得把这乡愁冲洗
害怕一次次的揉搓
把记忆中的画面模糊
那时奶奶在水井边唠叨
爷爷在炉灶前忙碌
我看着燃烧的火苗
听红薯在锅里歌唱
锅盖掀开的刹那
甜香漫过了矮墙
焦黄的外皮裹着热浪
烫红了我伸出的手掌
爷爷笑着剥去焦壳
递来满掌心的软糯甜香
如今冬天的风又吹过
红薯还晒着冬日暖阳
那缕土香藏着的时光
依旧在人生岁月里发烫
赏析:
《故乡的红薯》赏析
一、意象建构:泥土的时空诗学
红薯在诗中经历了三重意象转换:
地理坐标——“故乡的泥”将农产品转化为地理指纹,泥土微粒成为浓缩的故乡经纬度;
记忆载体——土腥气触发普鲁斯特式非自主记忆,构建起气味时空隧道;
文化胎记——不冲洗的选择象征对乡土本真的坚守,与城市化进程中的自我清洁仪式形成微妙对抗。
“矮墙”作为关键空间意象,既是物理边界(分隔院内灶台与外部世界),更是心理阈值(区隔童年与成年、乡土文明与都市文明)。甜香“漫过矮墙”的动作,实则是情感记忆对时空壁垒的诗意穿透。
二、感官编年史:温度的记忆拓扑
全诗存在精密的温度叙事结构:
物理温度:灶火(燃烧)→ 锅汽(沸腾)→ 红薯(烫手)→ 掌心(温热)
心理温度:土腥(微凉)→ 甜香(暖煦)→ 岁月(发烫)
“烫红手掌”到“时光发烫”形成温度闭环,将瞬时触觉转化为恒常的生命体感。尤其“发烫”的陌生化运用,使抽象时间获得触觉质感,记忆不再是渐冷的余烬,而是持续散热的生命碳核。
三、代际语法:沉默的传承仪式
人物关系呈现独特的动作语法:
奶奶:言语主体(唠叨) + 静态存在(水井边)
爷爷:沉默主体(微笑) + 动态服务(忙碌-剥壳-递送)
“我”:感官主体(看/听/闻) + 被动接受(伸手/承接)
这种分工构成农耕文明的典型家庭叙事:女性维系日常话语场,男性掌握食物分配权,子辈处于感官启蒙的接受终端。爷爷“剥去焦壳”的动作,实则是将农耕文明的核心温暖(火塘文化)进行去粗取精的传递仪式。
四、乡愁悖论:清洁与保存的辩证法
诗人揭示现代乡愁的核心困境:
保存悖论:泥土既是故乡的证明,又是需要清洗的“污垢”;
触摸恐惧:“揉搓”的物理动作会加速记忆的画面性消解;
气味自治:土腥气成为对抗时间熵增的感官锚点。
阳台作为都市空间的延伸,本应执行清洁规则,却意外成为乡土记忆的“非正规档案馆”。这种空间的功能错位,恰是当代移民城乡二元生存的缩影。
五、声景建构:灶火时代的听觉乡愁
诗中存在被忽视的声学维度:
显性声景:奶奶唠叨、红薯“歌唱”
隐性声景:柴火噼啪、井绳转动、甜香漫溢的“声音”
未来声景:冬季风穿过阳台的哨音
红薯在锅中的“歌唱”是极具独创性的通感表达,将食物成熟的过程转化为生命叙事。这种“歌唱”不同于夜莺的浪漫主义吟唱,而是底层生命物质在受热膨胀时发出的生存宣言,是农耕文明最质朴的生命诗。
六、时空皱褶:红薯现象学
诗歌最后四行构建出惊人的时空叠印:
物理时空:冬季阳台+晾晒现在时
心理时空:童年灶间+记忆过去时
哲学时空:人生岁月+永恒现在时
“发烫”在此成为连接三种时空的奇点:晒着暖阳的现实红薯,与记忆里刚出锅的烫手红薯,在嗅觉的催化下发生量子纠缠。这种“红薯现象学”揭示:真正的乡愁不是对过往的追忆,而是让过往成为现在时的生存方式。
结语:作为文明容器的根茎植物
红薯在此已超越个人乡愁载体,成为:
农耕文明的活化石
代际传递的生物U盘
城乡迁徙的压缩文件
感官记忆的启动密钥
当全球化使故乡成为一种移动的虚构,诗人用沾泥的红薯重建了“可携带的故土”。那些舍不得冲洗的泥土微粒,实则是抵抗同质化的文化孢子在都市阳台的艰难萌发。在这个意义上,诗歌完成了对现代性最温柔的抵抗——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为农耕文明的根系保留最后一抔可繁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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