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尺三寸的紫竹,
衔着紫铜的星子,
烟丝明明灭灭,
是屋角地炉煨着的黄昏。
我被圈在角落的阴影里,
听煤炭偶尔的一两声噼啪,
听阿公喉间的轻咳,
听那支烟斗扬起时,
空气里短暂的恐慌,
藏着偷偷挪出,
又悄悄收回的小脚丫。
铜斗磕在额头的力道,
不重,却比窗外伙伴的嬉闹更响。
阿公的脸藏在烟雾后,
像一本翻旧的线装书,
字里行间,全是未言的风霜。
可铁锅里的面,
总盛在我的碗里。
他端着粗瓷碗,
只舀半勺浑浊的汤,
喉结滚动,像咽下了
没说出口的温良。
四十年的风,吹老了炊烟,
吹不熄那点明明灭灭的光。
如今我再摸不到,
紫竹的凉,紫铜的烫,
只在某个恍惚的黄昏,
看见烟斗悬在半空,
未落的手,轻轻
停在了时光的肩上。
赏析:
《阿公的烟斗》是一首凝练而深沉的抒情诗,通过“烟斗”这一核心意象,串联起记忆、亲情与时光的流逝。全诗在克制而精准的语言中,蕴含丰厚的情感与人生质感,值得从以下几个层面进行赏析:
一、意象经营:烟斗作为情感与记忆的枢纽
诗中,“烟斗”不仅是实物,更是情感的载体与时间的符号。“紫竹”与“紫铜”赋予它质朴而温润的质感;“明明灭灭”的烟丝,既是现实中火星的闪烁,又暗示着记忆的断续与生命的微光。它被喻为“煨着的黄昏”,将具体的场景提升至诗意的氛围——温暖、陈旧、缓慢,奠定了全诗怀旧而怅惘的基调。
二、细节叙事:含蓄中见深情的祖孙关系
诗人通过一系列细微的动静,勾勒出沉默而深厚的亲情:
“听”的重复使用(听噼啪、听轻咳、听恐慌),突显“我”作为观察者的敏感与忐忑。
“偷偷挪出/又悄悄收回的小脚丫”,以童稚的肢体语言,传神写出孩子既畏惧又渴望亲近的复杂心理。
阿公“只舀半勺浑浊的汤”“咽下没说出口的温良”,看似平淡的举动,却揭示了沉默的付出与含蓄的关爱,极具东方情感的表达特色。
三、隐喻与象征:人物形象的历史感
阿公的脸“像一本翻旧的线装书/字里行间,全是未言的风霜”。这一比喻将个人的生命史与更广阔的历史沧桑相连,烟斗吞吐的烟雾,仿佛那些未曾言说的岁月与故事。阿公的沉默、咳嗽、温良,共同构成了一代人的精神侧影——坚韧、含蓄、充满未言说的承担。
四、时间结构:过去与现在的交错
诗歌以回忆展开,却不止于怀旧。结尾处,“四十年的风”吹老的是炊烟,吹不熄的是记忆深处那点“光”。时间在此具有了弹性:“紫竹的凉,紫铜的烫”是触觉记忆的残留;“烟斗悬在半空/未落的手”则如一个定格的镜头,将瞬间凝固为永恒的意象——那只手“停在时光的肩上”,仿佛时间本身也有了形体与温度,而记忆成为可触摸的在场。
五、语言与节奏:朴素中的韵律感
诗句摒弃浮华,用词质朴如白描(粗瓷碗、浑浊的汤、地炉、煤炭),却因精准的细节与内在的节奏而富有张力。长短句交错,呼应着呼吸的轻缓与情绪的起伏;“明明灭灭”的重复出现,如同主题旋律,贯穿了过去与现在,强化了全诗萦绕不绝的追忆氛围。
总结
《阿公的烟斗》是一首以小见大、以静制动的诗。它通过一件旧物、几个场景、数处细节,构筑起一个充满温度与岁月重量的情感世界。诗人不仅怀念一位亲人,更在凝视一代人的生命姿态与情感方式——那在烟雾后隐藏的“未言的风霜”,那在粗瓷碗中沉淀的“未说的温良”,最终都化为“停在时光肩上”的温柔手势,轻而深地落在读者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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