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昏暗冰冷的气息,顺着意识缠进了梦里。我被乱梦牢牢缚住胸口透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极其困难。
梦里,我和十几个驻村队员像受惊的野兔,在飘着冻雨、凝着薄冰的山野间奔逃。脚下山路崎岖,冻雨打在脸上如细针扎刺,衣裤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身后追来的不只是羊皮村闹事的村民,余德水的妻子也混在人群里。她裹着那件油腻的旧棉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举着赶牛竹鞭,骂声像山野里的寒风。
三四辆摩托在身后突突作响,车轮碾过结冰的水坑,溅起的泥水混着雾色飞溅。排气管喷吐的黑烟与山间雾霭凝成灰蒙浊气,呛得人喉咙发紧。耳边满是农具的碰撞声、摩托轰鸣声和村民的粗鄙骂声。
他们手中挥着柴刀、锄头、钉耙,在灰蒙蒙雾色里散发着寒光。余德水的妻子攥着竹鞭,一甩便是一道破空声,鞭梢擦着我耳边飞过。她的嘶吼混着冷雨砸在崖壁上,戾气裹着回音在山谷回荡。我清晰瞧见她眉间的蛮横,眉头拧成一团火焰,双眼瞪得通红——和瞿老师那天在她家院坝被她死缠烂打要补助时一模一样。
没跑多远,队伍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我被村民挥来的锄头柄蹭到肩膀,疼得眼前一黑,脚下踉跄着摔在结冰泥地里。爬起来时,已青一块紫一块。冰冷的汗水混着冻雨糊住眼睫,随手一拭,掌心便沾了刺眼的红色。嘴里一股血腥味直往喉咙里涌,摸向脸颊,口鼻都在淌血。这份疼,和当初被她逼在泥地反复打电话时,心底那份无处宣泄的憋闷委屈,如出一辙。
追兵越逼越近。一辆三轮摩托载着两个裹头巾的壮汉,车斗里堆着几根粗木棍;两辆二轮摩托像甩不掉的尾巴,距离不断拉近。余德水的妻子踩着泥泞追在前面,脚下打着滑,她也毫不在意,竹鞭乱挥,嘴里反复喊着“给我钱!给我粮食!给我找儿子!”,声音穿透雾雨,向我袭来。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摩托轮子,眼看就要被追上,我急中生智拐向右侧仅容一人通行的山垭口。山垭口狭窄湿滑,摩托根本无法通行。垭口那头隐约透着微光,是我逃生的唯一的指望。
我深一脚浅一脚狂奔,脚下冻硬的泥土掺着碎石子,踩上去又滑又硌。脑子里翻涌着扶贫的桩桩糟心事:余德水家翻修一新却依旧杂乱的院子、她背来的那捆蔫巴巴快枯死的老白菜、低保评审会上众人无奈又厌恶的白眼……那些无休止的纠缠索取,像潮水般淹没了我的全身。
还没摸到垭口边缘,脚下忽然被坚韧的山葡萄藤缠住脚踝,重心一失,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重重砸在青石板堆上。“咔嚓”两声脆响,我的两颗门牙应声脱落,一只鞋飞进石缝,被藤蔓死死缠牢。身后喊杀声如雷鸣般涌来,余德水妻子的骂声也跟随杀来。
我咬着牙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稍一动便疼得倒抽冷气,只顾着朝微光拼命冲。
微光渐渐铺展,眼看就要冲进垭口,脚下又绊到一截碗口粗的枯木。一个趔趄,我的另一只鞋也飞了出去,落在青苔石板上,顺着斜坡滑进山涧。赤裸的脚掌踩在冰冷尖锐的青石板上,刺骨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可身后追兵仍在紧逼,我只能一瘸一拐、踉跄着跑进那片亮光里。
跑着跑着,冻雨骤然停止,山间雾霭渐渐散去,喊杀声像被无形的屏障截断,瞬间消失无踪。山间寒风也变得柔软起来,裹挟着淡淡的草木花香。
跑着跑着,眼前豁然开朗起来,我竟疑心跑错了地方。
一条山涧绕着开阔地缓缓流淌,溪水清冽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莹亮。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水面,泛着粼粼波光。两岸芳草鲜润,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
风一吹,粉红花瓣簌簌飘落,如一场轻软的花雨。有的沾在我染血的脸上,有的漂在溪面化作“小船”顺流而行,有的落在草叶尖晶莹的露珠里。
这份静谧与刚发生的混乱形成极致反差。胸口的憋闷也渐渐舒缓。
我的脚掌仍在淌血,每走一步都留下浅浅红印子。回头望去,芳草地上一串血色脚印,每一步都缀着飘落的桃花瓣,艳得十分诡异。我不敢停歇,沿着左侧桃林顺山涧前行,生怕这世外桃源是镜花水月,下一秒便跌回被余德水妻子纠缠、被村民围堵的困境中。
桃林茂密,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浓郁的桃花香沁人心脾。
穿过这片遮天蔽日的桃林,眼前又出现一块开阔地。满地的芳草被桃花瓣盖得严严实实的,像铺了层柔软的粉色绒毯。
开阔地中央的青石板桌边,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裹着一方干净白头帕,身着半旧粗布长衫,衣料朴素却浆洗得洁净,正倚着石桌慢悠悠品茶。手边粗陶茶罐飘出袅袅茶香,与桃花香交织相融。他神情淡然,眉眼间透着与世无争的平和,仿佛四周漫山桃花都是自家院落里的景致。即便我这满身是伤、狼狈不堪的人闯进来,也未曾惊动他半分。
他见我踉跄上前,缓缓抬手招了招:
“年轻人,跑这么急做什么?莫不是身后有追兵?过来,陪我喝口茶,歇口气再走。”
我猛地一回头,身后只剩漫山桃花与潺潺溪水,追兵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发生过。左右扫视确认无埋伏后,我才拖着伤腿缓缓挪过去。
老者望着我满身伤痕、赤着双脚的模样,眼里闪过几分诧异,随即化为温和关切:“这是怎么了?”
我将积压心底的委屈烦躁,一五一十道出了出来:
余德水妻子胡搅蛮缠、索求无度;家境经帮扶好转仍好吃懒做,整日只想伸手要补助;房屋翻修一新,政府出钱出力改善了居住环境,她却依旧懒散度日,院子杂乱从不打理;还有“天下第一堵”的奇葩僵局、羊皮村村民卖菜引发的纷争,还有包保户老刘天天缠着我要婆娘,桩桩件件,一股脑吐了出来。
老者听得眼睛发直,手中茶碗停在半空。想来他在深山隐居多年,从未听过这般离谱的家长里短。
等我说完,他忽然前倾身子,眼神里满是急切:“你说你的包保户叫老刘?他全名是什么?”
“刘子骐。”
“啥?刘子骐?”
老者如被针刺般猛地起身,椅子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声响。他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微微颤抖,险些碰倒石桌上的茶碗:“他长什么样?你快说说!是不是脸上带块疤,说话瓮声瓮气的,性子还有点执拗?”
见老者反应激烈,我心底泛起疑惑,赶紧掏出手机翻出老刘的照片和视频。其中一张是帮他办低保时拍的,他满脸不情愿,耷拉着脑袋、眉头紧锁;还有一段视频,是我劝他种蔬菜时录的,他嘴里反复念叨“我才不种这个烂东西”“那是没人买的”,语气确实带着几分瓮声瓮气。
老者连忙接过手机,双手微微颤抖,眯着眼仔细端详。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从最初的震惊,渐化为激动,最后满是温情与哽咽。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老刘的脸庞,半晌,他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声音哽咽:
“这不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弟弟,还能是谁?当年兵荒马乱,我们兄弟俩……我找了他大半辈子,跑遍无数山头。今日得见他的模样,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
这话如惊雷炸在我耳边。我瞪圆了眼睛,说话都结结巴巴:
“您……您不会就是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刘子骥老先生吧?您这都成了活脱脱的传说了!”
我实在没法将眼前这位裹着白头帕、浑身透着山野烟火气的老者,与课本里那个追寻桃花源的历史人物联系起来。
老者缓缓点头,语气云淡风轻:
“正是我。陶渊明那小子倒把我写得过于文雅了。当年我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躲避战火,谁知顺着溪水往深山走,没成想一脚踏进这里,便再也没出去过,反倒成了课本里的一段影子。”
我们又聊了许久。我跟他讲飞机翱翔天际、高铁比赶场马帮快上百倍,讲智能手机能隔千里通话见人,还讲火箭冲破天际探索外星球。老者听得目不转睛,端着茶碗的手都忘了动,嘴里不停念叨“太不可思议”。
等说到老刘天天死缠烂打催我给他找婆娘时,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者也摇了摇头,抬手重重拍了拍石桌:
“这混小子,一把年纪还没个正形。我写封信给你,劳烦代为转交,好好敲打敲打他。再跟他说说我的境况,让他收收心,别总缠着你胡闹。”
说罢,他站起身对我摆了摆手:
“走,去我家。我这就给你写信,也好让你带个念想给我那不成器的弟弟。”
我忍着浑身伤痛,默默跟在他身后往桃林深处走。
身后桃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落在血痕未干的脚边,竟让我暂时忘却了山外那些缠人的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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