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顺着窗外的夜色流进小屋,在床前的水泥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几枝光秃秃的树影在月光中晃荡,像在水中漂浮的枯枝。看着晃动枯瘦的树影,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甚至有些悲哀,不自觉地喃喃起来:“也不知是月光带它们进来的,还是它们跟着月光一起进来的。”
树影在月色中摇曳,我不自觉又想起刚才那个奇怪的梦——梦里那位自称刘子骥的老者,还有村里整天缠着我要婆娘的老刘。这样的巧合,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条路还要走多远才是终点?我再次感到前路一片茫然。
“是啊,老刘的姓、老刘的字辈,为什么都和梦里的人一样呢?唯独最后一个字不同……”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推翻了自己的疑惑,“不对才是正常的。如果第三个字都一样,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可我转念一想,这难道还不够奇怪吗?除了姓和字辈一致,两个人的第三个字偏旁都是“马”,一个是“骐”,一个是“骥”。梦中老人明明清楚地说,让我捎信给他弟弟的。这逻辑完全对得上,实在令人费解。
各种疑问连成一片,成串的“?”在我脑海里浮浮沉沉。回想起梦中老人为我指出的隐秘出口,我不由自主地望向小屋西边的玻璃窗外。悬在山顶的月亮又低了些,此刻离山顶那棵老树更近了。
月光如同天河之水倾泻下来,穿过玻璃,将小屋灌得满满的。一时间,我仿佛被月光淹没在水底。冰冷的棉被变成了茂密的水草,我想挣扎,却使不出力气。胸口闷得厉害,脑子也不听使唤。闭上眼,成片的问号又浮现在头顶,黑压压的,像一群乌鸦从山里古墓的洞穴中飞来,落在冬天旷野中孤零零、光秃秃的草垛上,将草垛完全淹没。
我知道,我的头不是草垛,草垛也不是我的头;那些问号也不是乌鸦,乌鸦也不是问号。我只是困在无边无际的幻觉里,难以挣脱。
“我被幻觉掌控了!”
“我需要一口新鲜的空气!”
“我得做回我自己,让出窍的灵魂回到躯壳里!”
我在挣扎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睁开了双眼。窗外,月光已经变成了满天的红霞,屋子里也变得温暖起来。我知道,那是东边的太阳快要出来了——就像每天大领导雷打不动、六点半晨跑的脚步声:“嚓、嚓、嚓……”
那脚步声沿着小树林前的公路一直响到邻县边界——那是一个属于梨花乡、开着娃娃鱼和中华鲟鱼庄的山坳。“嚓、嚓、嚓”的声响消失后不久,又一阵“嚓、嚓、嚓”有节奏地响起……那是瞿老师也开始了他一天的晨跑。他并未和大领导同行,而是在大领导出发后大约五分钟,才独自踏上同一条路、前往同一个山坳。
公路两旁散落着稀稀落落的人家,其中,二号领导包保的贫困户夏顺眼就住在路边。“嚓、嚓、嚓”的声音消失后不久,又是一阵狗叫声从公路两旁的人家户传来,又过一会,我听到一辆轿车发动的声音。是工作队的队员起床开车到镇上接一个女人,女人是给我们做饭的厨娘。
女人姓彭,人长得端正,勤快大方,说话得体,做的饭菜很合大伙口味。在我们工作队,为了接送她,起初是指定专人,后来天冷了,改成每人接一周,再后来是每人接一天。
从驻地到镇上有七八公里。早先这条公路还没改扩建时,每天接送厨娘还能补助三十元车费。后来,因为各项开支增加,加上天气多变,又赶上公路启动施工,各种工程车辆进进出出,很快就把这条路轧得面目全非、坑坑洼洼。接送变得困难许多,补贴也随之取消,变成轮到谁去谁就去。
山坳上开鱼庄的老板姓肖,据说在那里开了很多年,生意一直很红火。尤其在工作队没驻村前,卖得贵不说,吃的人还要提前预订,车来人往,笑声不断。
自从工作队驻村后,中华鲟降到三十八元一斤,娃娃鱼一百元一斤。我们工作队是分几批下沉的,我因为单位还有些事要处理,成了最后一批来的队员。下来不久,听早来的队员说,他们都吃过中华鲟和娃娃鱼,是买到驻地自己动手做的,味道不错。
自从上次通报大坟嘴有干部因吃五个鸡蛋被全县通报罚款后,我们工作队的生活开得更好了。据来检查督查的领导说,我们工作队的生活是全县最好的,上级每天补助的五十五元生活费全都用在吃上。每个月按二十二天算,一个人补助一千多元,杀猪宰羊是常事。在其他防区,下沉的队员每个月交四百元生活费,吃得极为糟糕,除去油钱,还能省下二三百补贴家用。
每天早上开调度会,大领导生怕队员们走村入户吃老百姓的东西,多次强调:“想吃什么直接在内部群里提,尽量满足。”大领导这话一出,加上队里有几个会找会做又能吃的吃货,自然每天的生活就更加丰富多彩了。只是我们每个月开车加的油费得自己出,省着点也要五六百,用车多的时候要到七八百。
因一夜没睡好觉,全身酸疼,眼睛也涩得厉害。我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穿衣。窗外的红霞已变成耀眼的金色。
“再不去牛岭村不行了,今天我必须去,去见老刘。”我在心里想,“关键是要不要和他说,梦里他哥哥刘子骥让我捎信的事?”
一想到老刘,想到梦的老者,我就开始笑话自己起来,笑自己还沉醉在梦里,笑老刘怎么会因为我说的“信”而改变主意。
我边洗漱边想着梦里的事,心里依旧满是困惑。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我清醒了几分,但梦和现实搅起的迷雾,还是笼罩在心上,白茫茫的一片。
镜子里,我眼圈发黑,眼里透着疲惫。我深吸一口气,想把思绪理理清楚。梦里的老者面容清晰,话语真切,那种真实感远远超过平常的梦。而现实中的老刘,那个整天骂骂咧咧、独坐在村口老树下等我“送婆娘”的人,他和梦里的人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换好衣服,准备出发。驻地外,晨雾正慢慢散开,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藏在群山深处牛岭村,还有那个多情、老不死的老刘,始终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这个梦告诉老刘,要不要把梦里老者写的信的大意讲给他听。也许,面对老刘时,我需要一点实在的东西来撑住这个离奇的故事。
走出房门,金色的阳光已经洒满院子,队员们各自忙碌着。瞿老师晨跑回来,满头是汗,见我这么早要出门,有些惊讶:“这么早去村里?”
“嗯,去牛岭村找老刘,顺便检查沟和路的进度。”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瞿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路上小心,到处修路,不好走,开车小心。”
我发动车子。引擎声中,面包车向着牛岭村开去。
车窗外,群山起伏,乳白色的雾在山谷间缠绕。我的思绪也跟着飘起来:“如果老刘真是梦里那老者的弟弟,他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吗?如果他不信,我又该怎么解释这没来由的人呢?”
山路弯弯绕绕,我的问题也一个接一个,像这盘旋的山路,没有尽头。但不管怎样,今天我必须见到老刘,还有那条修了两三个月的沟和路。
车子转过一个那片松林,又是一个急弯,牛岭村出现在我的眼前。进前的老树下,老刘像尊菩萨似的坐在那里。看见他的身影,我的心跳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踩油门的脚也无力了不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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