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张粤丽    阅读次数：1735    发布时间：2026-02-17

车轮劈开除夕浓稠的夜色

所有奔赴，都指向那扇门的方向

指尖未触到斑驳门环

喊声已先一步，撞开岁月的尘霜

门轴轻响，似一声绵长叹息

我站在光里，被瞬间击中——

母亲的身影矮了几分，鬓角的雪又厚几层

而我汹涌的泪水，早已替我

认领了那个从未长大的童年

那时日子清寒，年味却很沉

土灶膛的火，舔着岁月的褶皱

腊肉的咸香，揉着酸菜的清冽

在铁锅里慢炖成一锅人间烟火

那升腾的白汽，曾是我对幸福

最具象、最滚烫的想象

如今，年夜饭的瓷盘层层叠叠

盛满生活的丰盈与体面

可我总在举杯的间隙里回望

回望那口粗陶老锅

回望清苦岁月里，父母用爱焐热的光阴

门开的瞬间，时空折叠

我还是那个扒着锅沿的孩子

父母仍是在烟火里守望的人

所谓过年，从来不是饕餮盛宴

是有人在等，是爱有归处

是那锅腊肉酸菜的余温

穿越山海，依然能焐热

每一个风尘仆仆的归途

赏析：

《归程》是一首深情而克制的现代诗歌，它以除夕归家的具体场景为支点，撬动了关于时间、亲情、成长与精神原乡的庞大情感宇宙。诗歌在车轮与门槛、过往与当下、清贫与丰裕的多重对照中，完成了一次感人至深的心灵溯源。其艺术力量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意象系统：精准而富有穿透力

诗歌构建了一套层次分明、意蕴深厚的意象系统：

1.道路与门扉的意象：“车轮劈开……夜色”与“那扇门”构成了动态的归家路径。“劈开”一词极具力度，凸显了归心的迫切与旅途的艰辛；“斑驳门环”与“门轴轻响”则是家园静默的守望。一动一静，一外一内，归程的完整意义得以呈现。

2.身体的意象：“母亲的身影矮了几分，鬓角的雪又厚几层”，这是诗歌中最具冲击力的细节。它不直接言说衰老，而是通过“矮”（身形佝偻）和“雪”（白发）这两个具体而微的视觉变化，将无情的时间重量直观地压在读者心上。“汹涌的泪水……认领了童年”，则通过身体的失控反应（流泪），宣告了心理时间的倒流与情感本真的回归。

3.灶火与食物的意象：“土灶膛的火”、“腊肉的咸香”、“酸菜的清冽”、“粗陶老锅”，这些意象浓缩了物质匮乏年代的全部生活质感与情感温度。它们与当下“层层叠叠”的“瓷盘”形成鲜明对比，指向一种更为朴素、原始却更为根深蒂固的幸福记忆——那是“对幸福最具象、最滚烫的想象”。

二、情感结构：在“折叠”的时空中完成和解

诗歌的情感推进精巧而深刻：

撞击与认领（1-2节）：归家的瞬间是情感的总爆发。“喊声先一步撞开岁月的尘霜”，声音超越了物理接触，成为情感宣泄的先锋。站在门外的“我”与门内变化的母亲对视的刹那，是被“瞬间击中”的震撼。泪水“认领童年”，完成了第一次情感定位——无论年龄几何，在父母面前，游子永远是孩子。

回望与对照（3-4节）：情感从剧烈的撞击转入深沉的回忆与反思。诗人深情回望“清寒”却“很沉”的旧日年味，那“一锅人间烟火”是情感的源头。与之对照的，是如今“丰盈与体面”却总让人在“举杯的间隙里回望”的年夜饭。这种回望，并非否定当下的富足，而是揭示了一种深刻的情感悖论：物质丰裕了，但某种极致浓缩的、与爱直接相关的“幸福想象”却留在了过去。

升华与定锚（5节）：诗歌在结尾达到高潮与和解。“门开的瞬间，时空折叠”是诗眼，它道出了春节仪式最核心的魔法——它能让线性流逝的物理时间暂时失效，让游子在心理上重返生命的原点。“扒着锅沿的孩子”与“烟火里守望的人”是永恒的情感角色。最终，诗歌将“过年”的本质定义为一场关于“等待”与“归处”的双向奔赴，而那锅“腊肉酸菜的余温”，则成了穿越时空、温暖所有“风尘仆仆归途”的永恒精神能量。爱，在此被定义为能够“焐热光阴”与“焐热归途”的终极力量。

三、语言特色：于朴素中见奇崛，在克制中蕴深情

诗歌语言具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力量：

动词的匠心：“劈开”夜色、“撞开”尘霜、“舔着”褶皱、“揉着”清冽、“焐热”光阴与归途……这些动词既精准生动，又饱含情感张力，将抽象的情感和时间具象化为可触可感的动作。

矛盾的张力：“日子清寒”与“年味很沉”形成张力，揭示情感的丰盈可超越物质的匮乏；“汹涌的泪水”与“从未长大的童年”并置，展现情感洪流中身份的回归。这种张力使表达充满内在的戏剧性。

结句的升华：结尾从具体场景（腊肉酸菜）骤然跃升到普遍人生（每一个风尘仆仆的归途），将一己之家情，扩展为所有游子共通的精神图谱，极大地拓宽了诗歌的共鸣空间。

四、核心主题：现代性乡愁与情感的“归处”

《归程》触及了当代中国社会一个核心情感命题：在快速城镇化和人口流动的背景下，个体的精神原乡何在？诗歌给出了坚定而温暖的回答：

归程，不仅是地理的返回，更是时间的回溯、身份的复位和情感的充电。“年”的仪式，其终极意义不在于消费与盛宴，而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神圣的“时空折叠”机会，让我们得以确认：无论走得多远，世事如何变迁，总有一份守望、一种味道、一炉灶火，在为我们保留着最初的情感坐标与生命暖意。那锅“余温”，象征着永不熄灭的亲情，它是抵抗时间侵蚀与世间风尘的终极力量。

《归程》是一首具有经典质感的乡愁与亲情诗篇。它以细腻的观察、凝练的意象、富有张力的语言和层层递进的情感结构，完美捕捉并诠释了“春节归家”这一文化仪式背后深刻的心理图景与情感内核。它让我们看到，最动人的诗歌，往往诞生于最平凡的生活瞬间；最强大的力量，常常蕴藏在最朴素的守望之中。这首诗不仅是对个人记忆的珍藏，更是对一个时代普遍情感的诗意命名与温柔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