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地众生像 西京风俗图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江苏昆山 褚福海    阅读次数：3846    发布时间：2026-03-22

——浅论《暂坐》的艺术特点

小年夜收到贾平凹先生的新著《暂坐》，我甚是迫不及待，竟置眼角酸涩于不顾，连用三个晚上，一字不漏地拜读完了这部近二十二万字的长篇小说。此种情况，在近些年里是颇为少见的。储存的记忆反馈，除读过大部分上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外，能吸引我激情澎湃地一口气读完的长篇小说还真屈指可数。倒不是作品不出彩，亦非我眼界高、心气傲，而是囿于时间紧凑，精力远不及年轻时那般充沛。遣兴纵览《暂坐》，堪称是让我感受了一次全新的视觉体验与极致的精神愉悦，真正体悟到了“好书伴我过大年”之趣味。

品赏之余，我对《暂坐》作了粗略梳理，归纳出至少三方面的艺术特点。

构架新颖独特，富开创性，是其一。

中国的小说体量非常繁多庞大，浩如烟海。但自明清的章回体小说后，整体结构上除了几种固有的叙事版式，基本差异不大，同质化现象严重。而《暂坐》虽没有波澜壮阔的宏大故事背景，写的尽是西京各阶层的寻常琐事与各处市井风貌，然作者在框架的构筑上是费了番心思，做足了功课的，大胆运用“人物+关键词”这种特定语境作为思维空间，籍此模式谋篇布局，使之不落俗套，标新立异，这在我国长篇小说写作史上，似乎并不多见，或压根没有。用贾平凹先生在《后记》里的话说：“写过那么多的小说，总要一部和一部不同。风格不是重复，支撑的只有风骨，《暂坐》就试着来做撑杆跳，能跳高一厘米就一厘米……”也因此，《暂坐》不仅富有开创性色彩，更给读者眼前豁然一亮、引人入胜的美感。著者贾平凹先生年近古稀，尚有心气与魄力对创作风格进行新一轮挑战，作出开拓性尝试，其精神无疑是可嘉的，经验也是可供借鉴的。

人物惟妙惟肖，形象鲜活，当属二。

小说是写故事的，而故事则需通过人这个载体去阐释，因而更是写人的艺术。《暂坐》一书中，涉及到的主要人物既有茶庄老板的海若、办广告公司的陆以可、作家羿光、俄罗斯美女伊娃、开火锅店的虞本温、卖家具的司一楠，亦有希立水、辛起、向其语、应丽后、严念初、冯迎、夏自花、徐栖等海若的众姊妹，还有范先生，茶庄的伙计小唐、小高、小苏等，林林总总近二十人之多。毋庸置疑，要写好这一群人，且需写出特质个性，除了具备娴熟的文字驾驭技能，生动的语言表达能力，还须拥有对人物心理的精准揣摩，细微传神的形象刻画。贾平凹先生无愧是文学大师，他驾轻就熟，纵横捭阖，用白描手法，以极简的笔墨，把海若、羿光、陆以可等这些角色的神情态貌、心理活动，描绘得栩栩如生，活神活现，个性凸显，灵动鲜活，多维度、立体式、全方位勾勒出了一幅西京社会普通人的众生像。尤其是海若的沉稳老辣，羿光的世故圆滑，陆以可的理性娴静，伊娃的天真单纯，司一楠的厚道实诚，虞本温的憨拙本分，向其语的直率大方，严念初的自私刁钻，辛起的贪婪欲望，乃至小唐的精明能干，小高的踏实勤劳，都给读者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读罢之余，深感这些人绝非是作者凭想象塑造出来的，而且历经长期的观察，积累了大量素材后的艺术再现，有血有肉，可触可摸，仿若就在你我身边，在脑海里烙下了浑厚、多元、深刻、鲜活的印记。

倩词靓句频现，感染力强，列之三。

再精彩的故事，再跌宕的情节，倘不借助丰赡精妙的语言去阐述铺展，其意味与效果，就会和干巴巴的说教无异，让人卒不忍读。

贾平凹先生本是陕西人，《暂坐》又是写的西京事，故而熟稔陕西山水草木的著者通篇大多用秦地方言来抒写，赋予作品以浓郁的地域标设和人文色彩，读来亲切，有趣，可信，富特色。更重要的是，有不少词汇与语句，作者没有刻板承袭前人固有的资源，而是独创性地开发出了具新意、有灵气、生动、形象的词句，产生了锦上添花的功效，极大地提升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譬如，“风箱越是鼓胀，很快就空洞么”、“她的手指又细又长，嫩若葱管”、“鱼的坟墓就是建在人的肚腹中嘛”、“……一会儿嫣然欲笑，一会儿则萎红寥寂”、“伊娃发出卷舌音，她就是学不了，嘟，嘟，嘟，怎么也不是颤抖的味道，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反倒溅湿了司一楠的后脖”、“俯仰无节，进退哪能有宽路”、“你呀，也就是个蚌，越是有硬的外壳，身子越柔软”、“……那是完全的慵懒甚至柔软，像一只小猫，眉眼迷离着，是融化了的糖稀”、“海若头重脚轻，走下楼梯时，楼梯台阶像时棉花做的”、“湖水在风里起波，像煮沸了似的”、“蒜剥了皮都光光洁洁的，咬嚼了只有自己知道又辛又臭么”、“人的胃是有记忆的，小时候吃过的东西一辈子都喜欢吃”、“有一颗鹤的心，却长了鸡的翅膀”、“骨头是面捏的，比谁都软”、“总有一天，你的桶掉在我的井里”……此是句，幽默，诙谐，内涵丰赡，多不胜举。再看词儿，像“软玉”、“温雪”、“碎步如奴，摇尾若妓”、“碎嘴碎舌”、“嘴撇得像豌豆角”、“溻湿”、“穷汉富油”等，新鲜，有趣，耐咀嚼，妙趣横生，让人扼腕叫绝。

总之，读罢《暂坐》，丝毫没有既往读大部头小说带来的枯燥、繁琐、压抑之感，作品巧妙地先将读者置于轻松、明快、多彩的故事氛围中，嘻哈打闹，各得其所。随着情节的层层推进，逐步抽丝剥茧，读者心情由紧趋松，正当峰回路转、期望柳暗花明之际，又倏忽将小说情节嘎然而止，来了个欲纵故擒，让原本即将显山露水的故事内核“犹抱琵琶半遮面”，使读者的心情顿然跌入沉重、伤感、憋闷的谷底，那一刻，迷茫、焦虑、忧愁等心绪也随之交错萦绕在读者心脑。很显然，《暂坐》在整体结构上不雷同于其他小说，它没有明显的结尾，而是独具匠心地运用了留白的艺术手法，慷慨腾给读者品味、思索的空间。无疑，这是贾平凹作为一个资深作者的高明之处，从而使这部作品平添了艺术魅力。

作者简介:

褚福海，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在《山西文学》、《北方文学》、《鸭绿江》、《散文百家》、《小说月刊》、《微型小说月报》、《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散文选刊》、《青春》等发表作品70余万字。30多篇作品入选各种选本、年鉴与年选。著有散文集《掬水闻香》、《心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