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武,人如其名,自带一股英气。
我读运校时,班上四十九个同学,女生不过十一人,其余三十八个男生天南海北聚来。北方的豪迈,广东的活络,湖南的爽利,个个都带着棱角,却都愿听一个女班长的管教。她性子比许多男生还爽朗,行事利落,说话干脆。本名毅武,我们总爱唤她“一五”,叫着叫着,倒比本名更亲切了。
我们学的铁道信号,尽是电路电工,繁杂难懂,实操更不易。许多女生学得吃力,我也常是半懂不懂。一五却像天生与这些器件相通,一点就透,常年稳居前茅。班主任是北交大毕业,要求严苛,极少夸人,却屡屡赞她悟性高、肯钻研,是块干技术的好料。
她从不只以成绩服人。外表大大咧咧,一头短发,不事装扮,像个飒爽的假小子,心思却细腻周全。那时我们住五楼,开水房在一楼,热水瓶常是她一趟趟提上来。和男同学理论也从不怯场,往人前一站,双手一叉,眉梢一扬,自有一股“护犊子”的气场。班主任对我们近乎“放养”,大半是因她行事有担当、有分寸,令人放心。那时我们都觉得,凭她的能力,将来定能独当一面。
毕业后各奔东西,她回了怀化。最初几年,大家为生计辗转,联系渐疏,驶入了不同的轨道。
但我们之间,情谊从未淡去。我总爱往怀化跑——不为别的,只为见她一面。无论多久未见,无论她多忙,只要我去,她必亲自相迎,周到妥帖。我常带队友去怀化打球,她总会备好一桌饭菜,招呼所有人。我们在场上奔跑,她便在旁边静静削好水果,一一递到每个人手里。若我一时忙得分不开身,她便安静坐在一旁,不催不问,等再久也从无怨言。
我们常聊起运校的旧事:谁上课打盹被当场点醒,谁接错线路烧了保险丝,谁被她“训”得服服帖帖,谁心里悄悄藏了心事……说着说着便相视而笑,仿佛岁月从未流走,她还是当年那个爽利又仗义的女班长。
每到杨梅熟、黄桃香的时节,我总能收到她寄来的鲜果,沉甸甸的,满是情意。别的同学若到怀化,她也一样热情周到,即便数十年未见,也毫无隔阂。
其实我心底一直存着一份遗憾——她并未如我们当年所期,在职场上大展身手。工作三十载,始终是一名普通的助理工程师,守着平凡的岗位,没有耀眼的头衔,也无惊人的建树。可旁人提起她,都赞她是顶好的妻子、用心的母亲,把一家打理得温暖明亮。我听了,并不意外。一个对朋友都能倾尽热忱的人,对家人只会更柔软、更深情。
我和她聊起这份遗憾,她却从未流露不甘,也无怀才不遇的委屈。我打趣她“不思进取”,少了当年的冲劲,她却一脸安然,对眼前的日子满是知足。谈起丈夫与孩子,眉眼间都是光。我知道,她并非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而是早早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把当年的聪慧与锐气,静静融进了一粥一饭的寻常光阴里。旁人眼中的平淡,于她,却是最踏实的心安。
我依然觉得,她很英武。这份英武,不在于叱咤风云,而在于清醒自知,从容笃定,活成了自己认可的样子。不耀眼,却足够温暖;不显赫,却足够坚定。
人这一生最好的光景,或许就是这样:按照自己的心意,从容地,把日子过得明亮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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