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四部曲（组诗）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君子如玉    阅读次数：5896    发布时间：2026-05-26

（一）伏尔加阻渡

1771年那个暖冬

伏尔加河本该凝起坚冰

任由两岸骏马奔逐

离散经年的族人围坐一处

把酒叙旧共话朝夕

最是牵动人心的期许

是携手并肩踏上东归的路途

痛饮伊犁河故土的甘泉

可这一年冰雪迟迟未至

下游河水滔滔深不见底

东岸亲人声声呼唤

西岸众人听得见乡音

却被奔涌的河水隔断前路

泪水肆意滂沱

东岸燃起漫天烽火

猎猎战旗林立

人喧马嘶响彻旷野

化作激昂交响

滚烫的热血在胸腔翻涌

他们望着渡河远去的族人

身影渐渐模糊

眼底只剩无尽绝望

（二）归乡誓言

寒夜篝火熊熊

首领如山伫立

手握嵌宝短剑

向着万众振臂高呼

回家

回到世代相依的草原

回到魂牵梦绕的伊犁河畔

他乡金帐再华美

终究是借宿的篷帐

域外牛羊再肥壮

不过是寄养的生灵

唯有漠西草原

是先祖扎根的故土

唯有清冽伊犁河水

是母亲哺育的甜浆

不愿懵懂稚子沦为征战的炮灰

不舍心爱战马殒命异国沙场

驱赶与屠戮碾碎尊严

积郁的怒火沉沉堆叠

当哥萨克铁骑步步逼近

所有悲愤凝作奔涌的风暴

归家

奔赴庇护族人的故乡

任骏马自由驰骋

归家

焚毁浮华殿宇

漫天烈火是决绝的祭旗

归家

纵使前路白骨累累

亦要踏路前行

哪怕只剩一缕火种

也要让土尔扈特的旗帜

屹立在天山之巅

（三）草原喋血

冷月悬于苍穹

冷眼俯瞰这支疲敝的队伍

苍茫草原之上

寒风裹挟雪粒

如长鞭抽打过一张张倦容

胡须冻得僵硬

不复往日舒展

嘴唇干裂出深深沟壑

人人渴盼生机

前方看似丰茂的水草

竟是夺命陷阱

英勇将士坠入毒沼

永远长眠于此

号角凄厉马蹄骤响

哈萨克骑兵眼露凶光

贪欲昭然

短刀长枪交锋

箭雨漫天纷飞

莫尼泰河被鲜血染红

在清冷月色里凝成彻骨悲殇

衣衫褴褛的勇士紧攥缰绳

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血路

向着东方微亮的天际

向前

（四）东方破晓

不必再奔走了

终于停下跋涉的脚步

褪去厚重皮靴

赤足踏上故国热土

足底传来阵阵震颤

一股暖流自下而上

奔涌周身

漫过血脉经络

化开每一寸僵硬筋骨

同源的血脉在此相融、相和

眼眸深处早已噙满泪光

不必再奔走了

天山轮廓渐渐明朗

一个半世纪的漂泊终至尽头

雪山依旧巍峨

云杉郁郁成荫

满目浓绿遥遥招手

迎接久别的游子

哐当

沉重铠甲坠落在地

声响沉闷

身躯微微摇晃

原来卸下生死重担

竟会这般心神激荡

不必再奔走了

伊犁河的水汽扑面而来

那是百年梦寐里故土的气息

俯身掬起一捧河水

并非梦中纯粹的甘甜

而是混着汗水与泪水的咸涩

这是活着的滋味

千里相随的呼啸风声骤然停歇

天地归于温柔的寂静

我仿佛变回襁褓中的婴孩

依偎在故土母亲怀中

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