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把天骑低一点》（组诗）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君子如玉    阅读次数：1028    发布时间：2026-05-31

（一）起跑线

马镫磕响的一瞬

膝盖里积攒的五百二十次俯身

狠狠弹了出去

鞭子留给懦夫

我只要把腰杆竖成旗

用胸膛

结结实实

撞向风

草地向后塌方

像一块被撕裂的绿绸

天一寸寸被我骑低

跑快些

把堵在胸口的棉花

扔还给风

耳畔的气流在爆裂

那不是声音

是速度把空气撕开的口子

远处

那个曾在雪地里长跪的女人

正慢慢直起腰

她抬头看天

而天真的被我骑低了

低得够她把额头

轻轻抵在云端

（二）那达慕之夜

篝火把黑夜烫穿一个洞

火星噼啪

是星星炸裂的余响

姑娘们的红裙旋起来

一圈圈像刚划开的伤口

鲜艳而热烈

但一点都不疼

汉子们都在吼

把体内的荷尔蒙震飞到天上

吓得月亮往后缩了半尺

银碗举过头顶

不用敬神

敬给喉咙里那团火

一口下去

草原就在胃里翻了个身

克鲁伦河也跟着沸腾

我喝多了

躺在离火最远的草地上

看那堆火

像一头被驯服的金色野兽

它舔着夜

怎么也舔不饱

这时候我才明白

在拉萨冻僵的骨头

原来一直在等

这一场肆无忌惮的燃烧

（三）敖包

石头不说话

阿爸却坚持

要跟它们说点什么

他绕着圈子

把那些风啃剩的石头

一块块垒高

像是在修补

天空漏下来的洞

我站得很远

手里攥着一根红绸

不知道该系在哪里

阿爸说

系在石头上吧

系紧了石头

就是系住了风

系住了雨

系住了那些

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系了一个死结

很用力

仿佛这样

就能把命拴住

可风一吹

石头全都忘了回家的路

（四）迁营

最后一根桩拔起的时候

草皮连着根一起疼

毡房瘪下去

像一头累死又被剥了皮的羊

被折叠进黄昏

女人收起炉火里的灰

男人把马鞍勒到最紧

没人说话

话都在牛脖子那串铃铛里

叮当叮当

敲碎一夜薄冰

月亮挂在车辕上

它知道

下一处能下脚的草场

不在南也不在北

在还能挡住风的地方

天亮前

我们要把家

重新种进另一片荒野

（五）界碑

不能再往前了

阿爸说这话的时候

手指着那根水泥桩子

上面红漆写的数字

像一道刚结痂的伤疤

他习惯了给牛羊找路

这次却把路堵死了

他说过了这条线

草就不认识我们的羊了

风也不替我们传话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层红漆

冰凉

不像草原上的石头

还带着一点体温

它死死钉在那里

把天空切成两半

一半是我们要去的远方

一半是阿爸

不肯挪步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