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燃各的火(外四首)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6290    发布时间：2026-08-03

◎各燃各的火

在北京西客站旁边

这池水很温顺

绿的掌紫的盏

站在莲花池的水面上

把底色压得很深

那几朵粉红的火

没有烧向天空

也没有追着人流奔走

只是蹲在自己的圆心

高铁若从远处带过一阵风

请轻轻滑过

别惊扰这一池

安分守己的红

它们不抢谁的亮

也不灭自己的色

在属于自己的波纹里

静静地燃着

像几粒不肯搬迁的星

钉在车站旁

替赶路的人

留一小片不越位的暖

◎释放是一种美丽

莲花池偷得半日幽静

栅栏拦得住脚步

却拦不住满树小扇子

从银杏的高枝上

轻轻一松手

它们不是坠落

是把攒了一夏的阳光

从掌心卸下

不恋枝头的那点体面

也不守四季单一的青翠

你看这一地金黄

歪着斜着叠着

把最后一步路

走得坦坦荡荡

在北京西客站旁

汽笛催促着远方

连古老的活化石都懂

抓紧是生存的本能

松开才是生命的从容

这一场不慌不忙的降落

并非弱者的退场

而是把姿态还给风

把养分还给根

把这一身耀眼的金黄

化作泥土下一次轮回的梦

原来最大的美丽

不是挂在枝头被人仰望

而是耗尽全部力气

也要把谢幕

走成一场盛大的开场

◎麻雀是树的精灵

莲花池的午后很静

静得能听见松针

在风里调换姿势

那群麻雀就来了

不是一只是一团

是跳动的树之呼吸

它们不学鸿雁排阵

不羡孤鹤高鸣

只在这些枝桠间

做最轻的停留

最闹的寂静

一忽儿掠过草尖

一忽儿啄破光影

把整棵树摇成

风铃的骨架

却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人说它们是俗鸟

我却看见

每片羽毛里都住着

一个小小的春天

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

替城市记着森林的方言

它们呼啦啦散开

又呼啦啦聚拢

整座莲花池

便跟着轻轻一颤

原来最卑微的飞翔

也能让大地醒一醒

◎手举起来

莲花池的树荫很厚

厚得能滤去半生的风尘

忽然那支熟悉的曲子响了

东方红太阳升

像一道无声的口令

刚才还松散的人群

瞬间被那特殊的旋律收紧

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

肩膀同时一颤

竟不约而同地

调成了同一个频率

他们把胳膊举起来

像一片突然生长的人造枝桠

向着树冠和漏下的光斑

向着记忆里那个滚烫的源头

帽子和花衬衫在晃动

骨骼里的锈迹

被这旋律一寸寸震落

他们仿佛不是一群老人

而是回到了某个起点

把僵硬的肩再次交给风

把憋闷的胸口再次交给天空

当那么多手臂

同时伸向那轮太阳

我忽然明白所谓活着

就是借着一支歌的力气

把自己举成信仰的形状

◎垂绦

柳条垂得很低

低得几乎要碰触

池塘的呼吸

石栏沿着水边

慢慢弯过去

有人在树下坐着不说话

风经过时

整棵柳树都在摇头

又像在点头

把光阴晃成细细的绿雨

远处的云很轻

城楼很远

此刻莲花池

收敛了所有向上的野心

把千万根枝条交给水面

不是为了展示飘逸的长发

而是在演练生命的姿态

向下亦是攀登

弯下去把根扎得更深

把心放得更稳

以此谦卑的弧度

托起整个天空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