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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台以后
乌台以后
衣衫正薄的先生偶然翻开苏氏宗谱
发现自己被作为序言放在线装书的第一页
这时 雨正从历史之外悄悄下过来
落在天井 刚好把先生的长衫淋湿
鸟台以后
先生邀请一帮朋友和一蓑烟雨
乘一叶扁舟
在一篇叫赤壁的赋里查看自己不长不短的人生
回家后又躲进念奴娇的深处凭吊古人
元丰年间结满霜的月亮
被先生的格律擦得锃亮
乌台以后 先生把自己贬进宋词
像一尾快乐的漏网之鱼
惬意地过着有花有月有楼台的旧日子
还在一块叫东坡的山地
用词牌盖一座叫雪堂的房子
高兴的时侯便绕到如梦令的背后
用春色三分 二分尘土
一分流水熬一剂广陵散
在小令里禅定 把心情写得平平仄仄
偶尔也落寞 便从铜镜的裂缝中探出头来
轻轻梳理早生的华发和隔着好几个朝代的心事
枯坐江城子 把思念挽成发髻\
燃炉煮酒 与妻对酌 理眉掠鬓
或者
藏进寒食帖中小心翼翼地亮出自己的伤
鸟台以后
木屐和青衫从窗格闪进眉清目秀的竹影
与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为友
踏实地作一个闲人
在宣纸上养一些枯木怪石
闲云野鹤从水穷处突然沉入巴山夜雨
不知道远在京城的神宗皇帝闻没有闻到
先生在留白处的半篱瘦菊那淡淡的暗香
乌台以后 没有比先生更眉山的了
西江月下 桃花一季接一季从老家开过来
再拣探出老墙的那株打听家乡的消息
像古代的文人一样 先生用大半生时光
无须盘缠而行万里路 无论黄州惠州儋州
但是梅雨终不够用来填词
乡愁把先生阻在了宋词里
叹息成一声眉州方言 此心安处是吾乡
乌台以后 宋朝的那些事一错再错
最终把苏轼错成了一个意外的东坡
幸好没有让施耐庵写上梁山
兀自在水边落草剪径
用人血清洗自己的冤屈
乌台以后 退暮的先生坐落在往昔里
把人生的下半阙朝上半阙一路对仗过去
在薪火新茶都用尽的时候佝偻成一个句号
让以后的诗人不敢押韵
那些花儿不敢乱开
月亮也成了赝品 不敢再挂在今夜的天空
◎之常州
说到常州 就该让先生再回一次宋朝
开封府的朝廷遣一封瘦金体的诏书
就把先生多年的乡恐结束在了常州
那封著名的书简已经送达有些时日了
先生还在船上水土不服
如果米蒂的酒喝得浅一些
老先生应该北望汴京 一路喝回眉山
如果一定要生一场疾病让史书记载
也不用像一个错别字
把藤花旧馆认成故居
说到常州 就该让先生再回一次宋朝
才七月 先生脸上就已经有了深秋的颜色
袖口藏着闲云 小盏斟上三五行句子
用古代才子的落寞
写一些醒来知何处归路老更迷的段落
然后像一个下过药方后的老郎中
沿着蜿蜒的药引向白云深处迤逦而去
后院的风月只是静静生长
只一松手 诗稿便停在了桃花的最后一瓣
先生把自已连同最爱的竹种在了1101年
那一年老家的竹子开出了灿烂的花
许多年后的许多年 那些当年的街坊
还向先生讨要曾经吟过的他们的月亮
他们不知道 从此以后人间便没有了宋朝
但是这些街坊是幸福的
他们曾经做过先生的邻居
◎夜读东坡乐府
踱入东坡乐府 嘉祐那年的风迎面吹来
在一朵荷花上面思想先生
仔细打听 每一首词牌的下落
一到黄昏 多雨的北宋
就朝乐府里的芭蕉 抖落一些寂寞
而先生檀木折扇里长着的小桃花
沿着春江水暖的三月
朝岸上吹一些浅浅的落红
或者借着案头竖版诗句的光亮
撒一些很瘦的花白年纪
先生理了理青灰的长衫和细长的须髻
走进朝南的书屋 来到词中
一把推开江南365里的惆怅
吟哦出岷江中游浓厚的乡音
那些活字印刷的长短句
籍贯也随先生眉山了
◎在宋朝
如果再向宋词的深处多走几步
一轮西江月就会停在晴朗的夜空
看见那些东坡写过的雨落在望江南里
便是来到了宋朝的中部
在宋朝 祖宗的肖像挂在很旧的墙上
用哥瓷淡雅的釉色温一壶清酒
或者拈一小撮龙井 沏上老泉
静待清清浅浅的一丝清香从盖缝流出
看古典情节严重的妇人为悦自者容
精致的发髻盘成一丝一丝的哀怨
那些属于杏花的烟雨就在身后洇开
不小心被韵脚绊倒的秀才
提半壶月光 想要填尽所有的词牌
在宋朝 总是有一些赶考的书生
把家书遗在木制的客栈里
又从一本刻版书里伸出泛黄的懒腰
赋多雨的秋天以及江上的渔人
从八月十五的月亮中摇出一片浆声
摇着摇着 妾的柔肠就断了
黯然的时候 在一篇从军行里
把友人作为一支箭悲伤地射去戍守边关
遇到天高气爽 则邀三五发酸的举人
登上山顶亭台吟唱给女人的诗句
吟得高兴了就拿苏东坡佐酒
微醺后去水的低处洗自己的清白
在宋朝 二月便有人开始踏青
溪水很蓝
蓝得可以直接蘸来填一首温润的词
而大多数文人喜欢在南山读书
少数则在临安府租一方门面
挑出酒旗 看春雨青烟被风伶仃
然后小心清扫门前的雪和散落的残句
就是武状元
闲暇时也隐居在诗词的某一页
任由书童在琴声背后把黄昏扶正
在宋朝 很习惯把寺庙种在山里
行脚的僧人只需拣一处林荫
解开罗衣 便躲进了一生的清凉
他们也建一些古色古香的民居在村落
每家每户愿意栽几株新竹和婉约在庭院
只有在东厢房读私塾的学生们
还想着冬去春要来
想着功名以后如何做个好县令
在宋朝 生活的速度是左右两边的邻居
皇帝的小资情调隔着犬吠 散落民间
没有事的时候就带着月色
在后坡的篱笆里开一亩菜园 种三分傲骨
再忙也会腾出画笔 在天井生些青苔
不管有事无事只用五绝来伤感
即便是以江湖为生的豪客
剪径以后也会急着归家
摸着压寨绵软的手和均匀的呼吸睡觉
那时丈夫叫官人 老婆叫娘子
在家也作辑 相互说些文言文
叩开宋朝
便见一轮西江月高挂在晴朗的夜空
那些东坡写过的雨下在宋朝的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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