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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教学楼里闹哄哄的。收废品的老板推着板车在楼下喊，一摞摞旧书从六楼搬下来，像搬走了三年的光阴。
我们班大部分人都把书卖了。数学卷子、英语单词本、理综错题集，那些曾经翻得卷了边的纸，此刻轻飘飘的，论斤称，一斤五毛钱。有人数着卖书得来的十几块钱，笑着说晚上去食堂加两个鸡腿。
我们几个同学，把书留下了。
我们把书一摞摞码在寝室门口，用旧报纸包好，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嬢嬢收。
嬢嬢叫何飞，是负责寝室内务的宿管生活老师。我们都叫她嬢嬢，不叫阿姨。嬢嬢是毕节这边的叫法，亲，近，像叫家里人。
我第一次注意到嬢嬢，是高一开学第一个早晨。
那时我刚离开家，睡惯了懒觉，闹钟响了三次都没醒。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拍门，不是敲，是拍，像母亲叫孩子起床那样，一下，两下，“同学，六点半了，该起来了。”
我翻个身，把被子蒙过头。过了两分钟，门又响了，还是那两下，轻轻的，“同学，再不起来要迟到了，今天开学第一天呢。”
我烦躁地拉开门，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见我，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醒了就好，快去洗漱，热水还有。”
我那时还不认识她，只当是宿管，嗯了一声就把门关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从一楼走到六楼，一间一间地叫。冬天也是这样。毕节冬天的早晨冷得很，她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漆黑的楼道里晃。她从不使劲敲门，怕吓着我们，总是那两下，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今年高三，我失眠得厉害。
常常凌晨一两点还睁着眼，听着楼道里的动静。有时候能听见嬢嬢的脚步声，很慢，从东头走到西头，又走回来。她在查寝，看哪个寝室还亮着灯，看有没有人在被窝里偷偷玩手机。
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楼道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灯，嬢嬢坐在楼梯口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盹。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记录本，本子上记着每个寝室的人数，谁请假了，谁生病了。
我轻轻从她身边走过，她猛地惊醒，揉揉眼睛问我：“同学，咋还不睡？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说睡不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我。是一颗水果糖，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
“含着，甜的东西助眠。我孙子晚上睡不着，我就给他吃糖。”
我接过那颗糖，站在楼道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摆摆手，“快去睡，我再看一圈。”
我含着那颗糖回寝室，糖是橘子味的，很甜。后来我才知道，她兜里总是揣着几颗糖，哪个同学不开心了，哪个同学生病了，她就掏出来一颗。糖纸有时候被体温焐得软软的。
她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三百多个学生，她居然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名字。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她会叫住我：“小张，你昨天咳嗽了，今天好点没？”或者：“小张，你妈上次给你带的咸菜吃完了吧？我屋里还有一瓶，你拿去。”
那些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装在洗干净的罐头瓶里。她说是她老家的做法，辣椒少，盐不多，适合学生吃。
我们班有个同学，家里条件不好，每个月生活费紧巴巴的。嬢嬢不知道咋晓得的，隔三差五给他煮个鸡蛋，塞在他枕头底下。那个同学一开始不知道是谁放的，后来看见嬢嬢在整理他床铺时，手往枕头下伸了一下，才明白。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说嬢嬢煮的鸡蛋，蛋黄是黄的，不是那种饲料鸡的淡黄，是家里老母鸡下的蛋，嬢嬢从家里带来的。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让高三学生调整作息，晚上十点半必须熄灯。嬢嬢查得更勤了，但她不再只是站在门口看，而是走进来，帮我们拉好窗帘，把走廊的灯调暗一点，临走时把门轻轻带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屋子人的梦。
......
卖书那天，我和几个同学把书留下了。跟嬢嬢说：“嬢嬢，这些书不卖，送给您。您孙子不是上小学了吗？能用上——其实我们都知道，小学生又怎么看得懂高中的书籍呢？”
嬢嬢站在楼道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想接又不敢接。她说：“这……这太多了，值好多钱呢。”
同学说：“嬢嬢，您拿着。这上面都是我们记的笔记，比新书还管用。”
嬢嬢终于接了，抱在怀里，书摞得高过她的头顶。她矮，抱着那些书，只露出半张脸。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我回去给孙子看，说这都是哥哥姐姐写的，他要好好学。”
她抱着书转身走的时候，有个同学忽然喊了一声：“嬢嬢！”
她回头。
那个同学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谢谢你，嬢嬢。”
嬢嬢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摆摆手，抱着书一步一步下楼。书太重，她走得很慢，腰弯着，像一只负重的老猫。钥匙串在她腰间晃荡，发出熟悉的细碎声响。
我站在四楼的窗口，看着她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怀里抱着的书，是三年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激。
楼空了。书没了。钥匙串的声响还在。
明天，我们都要走了。嬢嬢还留在这里，守着下一批学子，在六点半的黑暗中，轻轻拍响每一扇门。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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