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业广传》 之 第一章 赤水河边的蒙童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签约作家 佘思良    阅读次数：6085    发布时间：2026-10-05

光绪三十四年的夏天，赤水河因连日暴雨而水位骤涨，浑浊的浪头犹如猛兽般凶猛地拍打着合江二里场的石阶，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岸边的芦苇荡东倒西歪，一片狼藉。梁家私塾的窗纸在潮热的风中哗哗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七岁的梁业广坐在硬邦邦的梨木凳上，小小的身躯显得格外专注，手里紧握着一支狼毫笔，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在炎热的空气中晶莹闪烁，滴落在泛黄的《论语》书页上，瞬间晕开一小片墨迹，破坏了书页的整洁。

“业广，‘学而时习之’，这‘习’字怎么写？” 私塾先生王秀才将手中的烟杆轻轻磕在桌角，烟灰随之飘落，洒在他油亮的马褂上，显得有些不协调。这位王秀才是个跛子，据说年轻时因赶考途中不慎摔断了腿，从此便在二里场开了这家私塾，靠着教授《三字经》、《百家姓》等基础学问谋生，虽然腿脚不便，但学识渊博，颇受乡邻敬重。

梁业广听到提问，赶紧挺直腰板，神情更为专注，他蘸了蘸墨汁，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先生，习字是羽字头，下面一个白。” 他手腕悬空，在桌面上认真地比划着，生怕有丝毫差错，“先生说过，鸟儿练飞，天天温习才能飞得高，学知识也是如此，只有不断温习，才能掌握得更牢固。”

王秀才眯起眼睛，手中的烟杆在他手心里转了个圈，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嗯，还算没忘。你爹给你取学名‘又勤’，就是盼着你既勤快又聪明，将来能有所成就。可别像你那两个哥哥，整天只知道在田埂上摸爬滚打，满脑子都是泥巴，不思进取。”

窗外，赤水河上货船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粗犷的川南腔调透过窗棂传入屋内，挠得梁业广心里发痒，仿佛那自由自在的河水和船夫们的豪迈气息在召唤他。他偷偷瞟了眼窗外，只见岸边的吊脚楼里，穿蓝布衫的妇人正挥着木槌用力捶打衣裳，竹篮里的青菜沾着晶莹的水珠，在烈日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向往，心中那颗渴望自由与探索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

“看啥看？” 王秀才皱着眉头，用他那根已经有些年头的烟杆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梁业广的后脑勺，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再走神，罚你抄《劝学》十遍，别以为我开玩笑！”

梁业广被这一敲吓得一激灵，赶紧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而秀气的小楷字迹。他的父亲梁守义是二里场上有名的船老板，常年跑泸州到赤水的水路运输，家底虽然不算薄，但却总是挂在嘴边一句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因此，他非要把三个儿子都塞进学堂里去读书。可惜的是，大哥梁业福对船桨情有独钟，整天只想着如何摆弄船只；二哥梁业禄则痴迷于木匠活，对手中的锯子和刨子爱不释手。只有梁业广，能够安安稳稳地坐在私塾里，专心致志地背诵那些拗口的古文，并且能将其背得滚瓜烂熟。

傍晚时分，学堂放学了，梁业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轻快地往家跑。路过场口那家熟悉的杂货铺时，他听见掌柜的正跟几个顾客热火朝天地聊天：“听说了吗？泸州府最近新来了个洋学堂，那可不一样，不用背《论语》那些老古董，教的是算术、格致，还有洋文呢！”

“啥洋学堂？怕不是骗人的吧？” 有个顾客半信半疑地接话道。

“咋会骗人呢？我表兄在泸州亲眼见过，那学堂里的学生都穿着洋布衣裳，念的书可神奇了，能让机器转起来！” 掌柜的语气中透着几分羡慕和向往。

梁业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机器？他只在赤水河边见过货船上的蒸汽机，那“轰隆轰隆” 冒着白汽的大家伙，力气比十头水牛还要大。要是书本能让机器转起来，那该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

他心中一动，攥紧了书包带，加快脚步往家赶。梁家的吊脚楼就建在码头边，木头柱子常年浸泡在赤水河里，显得湿漉漉的。他刚踏上楼梯，就看见父亲梁守义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块布，细心地擦拭着黄铜烟锅。

“爹，泸州真的有洋学堂吗？” 梁业广喘着气，迫不及待地问道。

梁守义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眼神中透着一丝疑惑：“听谁说的？小孩子家别瞎打听这些事情。”

“是杂货铺的掌柜说的，” 梁业广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兴奋的光芒，“他说那洋学堂不用背《论语》，教的是能让机器转起来的学问。”

梁守义听了，沉默了片刻，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一些烟灰，语气坚定地说道：“那是城里人的玩意儿，咱五通场的娃，能把算盘打明白就中了。你王秀才的课要好好上，将来考个秀才，爹脸上也有光，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梁业广没再说话，默默地低下头，缓缓地走进里屋。他深知爹的脾气秉性，一旦认准了某件事，即便是九头牛也难以将其拉回。然而，在他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好奇心却如同撒下了种子的南瓜一般，在不经意间悄悄地发了芽，悄然生长。

夜幕降临，他躺在硬邦邦的竹床上，耳边传来赤水河波涛汹涌的浪声，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屋内，斑驳的光影落在墙上糊着的那张旧报纸上。那是爹从泸州带回来的，报纸上印着一些他并不认识的字迹，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洋人，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台奇特的铁家伙。

“机器……” 他轻声地念叨着，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墙上比划着白天没写完的“习”字。王秀才曾说过，鸟儿要天天练习飞翔，才能飞得更高更远。可他心中却不禁思索，如果这鸟儿，渴望飞向更加辽阔的远方，又该如何是好呢？

二天清晨，梁业广在去私塾的路上，特意绕了个弯，来到村里的杂货铺。他用娘给的两个铜板买了块甜滋滋的麦芽糖，然后缠着掌柜的询问有关洋学堂的事情。掌柜的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给他：“喏，这是洋学堂的招生告示，你既然认字，就自己看吧。”

传单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几个大字“川南师范学校”却格外醒目，告示中宣称要“培养新青年，启迪民智”。梁业广小心翼翼地把传单揣进怀里，仿佛藏了个无价的宝贝。嘴里的麦芽糖渐渐化了，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依然无法掩盖他心中那股子澎湃的热乎劲。

他未曾料到，这张看似普通的传单，竟会如同赤水河上的航标一般，指引着他的人生航向，驶向一片他从未见识过的广阔汪洋。而那条养育他成长的赤水河，虽然浑浊却奔腾不息，终将把他的故事，带向更加遥远的地方，让他的梦想在远方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