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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最暗的一角，它比别的书矮下去许多，
像一块被时间磨哑的砖，斜靠着，不惊动谁。
一九七一年的风早已散尽。
“商务印书馆”沉进纸的纹理，
像年轮沉进树心。
《新华字典》四个字，
仍把一册小小的山河按在掌心。
书脊被无数次抚摸，棱角有了河床的弧度。
翻口处，一个孩子歪斜的签名
还停在旧名字里。
纸页黄了，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
薄，脆，每一面都住着一个安静的黄昏。
封面边缘渐渐残了，
像被潮水反复吻过的岸，
留下毛边，也留下岁月温柔的齿痕。
那双手仍爱不释手地不时翻开它。
指腹滑过偏旁、拼音、注释，
像触摸沉睡的矿脉。
每一次低头，都是与许多沉静灵魂的
无声交谈。
从“一”到“万”，从“平”到“仄”，
从“天”到“地”，
它把词语的火种递过来，
让荒原般的思维有了一块可以点燃的天空。
昏灯下，它摊开，
像一只疲倦而安详的老狗，
守着清贫的屋，守着不肯熄灭的眼睛。
页码在翻动中变软、变轻，
像秋蝉遗落的透明空壳。
人从里面取走知识，
却留下比知识更重的沉默的陪伴。
夜色淹没所有喧哗，只有它和主人醒着。
一个在纸页里继续生长，
一个在纸页外慢慢老去。
他们之间的那条路，被脚步擦亮，越来越宽阔。
五十多年，它从新到旧，从完整到残缺；
他由青丝到白发，从贫瘠到富有。
它陪他走，像一座小小的、沉睡的城：
每一页是一条街，
每一个读音是一盏灯，
每一个字是一扇虚掩的门。
只要翻开，总有一条路通向
比远方更远的自己。
岁月在纸页间凝成琥珀——
那黄，不是衰败，
是时间最深的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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