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雪夜里的列车（外五篇）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10178    发布时间：2026-01-26

◎成人礼

四月的阳光将操场浇铸成一片晃动的金箔。红色跑道环抱绿茵，主席台的暗红绒布在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励志歌曲悬浮空中，与数千人的低语融成温吞的背景音。

李明站在最后一排的边缘。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是他青春的底色。他目视前方，目光却已穿透晃动的横幅，落在某个更远或更近的虚空。口袋里的老旧手机沉默如石。他知道母亲不会来——昨夜灯光下，她揉搓着变形的腿，声音低如尘埃：“妈这样子……去了，同学们要看你笑话的。”

宣誓声在开阔的操场上显得单薄。感恩环节，钢琴曲如水淌出，许多身影与父母相拥，低泣如星火闪烁。李明侧过脸，目光轻触那些温暖的缠绕，又迅速收回，像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火焰。喉结滚动，咽下某种无形之物。阳光慷慨得有些残忍。

方阵在解散声中溶解，年轻的身影如鸟群四散。笑声漫过塑胶地面，白色成人帽在女孩们发间轻轻晃动。

李明逆着人潮，独自走向东北角。那里有一小片被遗忘的疆域：老旧的健身器材，油漆剥落如患了皮肤病；一道铁丝网，隔开喧哗与寂静。他背靠冰冷的单杠立柱，摸出那副廉价的耳机塞进耳朵——里面没有声音。这只是个仪式，用虚无阻隔过于饱满的实有。

就在他垂下眼，凝视旧球鞋前端微微开裂的缝隙时，余光捕捉到了网外的景象。

铁丝网的另一侧，是废弃物的墓园：生锈的自行车骸骨，断了腿的垫子胡乱堆叠。在杂乱的阴影边缘，紧贴着菱形的网格，一个坐着轮椅的瘦小身影，正竭力将自己藏进法国梧桐洒下的斑驳里。

是母亲。

心脏在那一刻被生锈的铁丝勒紧，呼吸停滞。

她穿着那件领口磨损的碎花衬衫，罩着洗得发灰的薄开衫。花白的头发梳得异常整齐，紧紧挽在脑后，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誓言。双手死死抠着轮椅的橡胶轮圈，身体前倾成别扭的弧度，侧着脸，目光穿过铁丝网的菱形空隙，一瞬不瞬地投向那片喧腾的、他应该在的热闹里。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她佝偻的背上碎裂成摇晃的光斑。她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贪婪，仿佛要将这不属于她的景象，用力镌刻在视网膜上。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怯懦，有深不见底的眷恋，还有一种被卑微紧紧包裹的、怕被任何人发现的微光。

耳机滑落，悬在半空，像一只折断翅膀的蝶。世界的声音轰然回归——操场的喧嚣，风吹树叶的沙沙，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胃里沉甸甸的东西瞬间融化，变成滚烫的液体冲向眼眶。所有预设的平静，所有独自完成的成人宣告，在那个躲藏在阴影里偷望的身影面前，土崩瓦解。

他猛地直起身，没有犹豫，几乎是跑了起来。沿着铁丝网，绕到入口，几步就冲到了母亲面前。

母亲惊惶地转头。看到他，布满皱纹的脸瞬间苍白，嘴唇哆嗦，手忙脚乱地去转动轮椅。“明、明仔？你……你怎么……”声音干涩如裂帛，眼神慌乱躲闪，想把自己缩进更深的阴影。

“妈。”他喘着气，声音发颤。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一手穿过母亲瘦弱的膝弯，一手托住单薄的脊背。母亲的体重轻得让他心口一酸——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尘埃。几乎没有费力，就将她从轮椅上稳稳抱离，转身，背到了自己年轻而坚实的背上。

“啊！放下！快放下我！”惊慌的低叫，身体僵硬，徒劳地挣扎，“让人看见！不像话！妈这样……”

“妈，别动。”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向上托了托母亲的身体，让她趴得更稳。然后转身，背对废弃的角落和试图藏匿她的树影，面向阳光灿烂、人声鼎沸的大操场，迈开了脚步。

步伐起初有些快，随即调整得沉稳而有力。他背着母亲，穿过堆满杂物的角落，走过无人留意的树荫，径直走向那道隔开冷清与热闹的铁丝网小门，一步踏进了金色的阳光和喧嚣声浪里。

母亲起初还在低声哀求，身体微颤。但他的背脊宽阔而温暖，步伐坚定而平稳。渐渐地，母亲不再挣扎了。伏在他背上，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犹豫地、试探地，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脸颊小心翼翼地贴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上。然后，颈侧传来滚烫的、汹涌的湿意——泪水无声地、失控地流淌，迅速浸湿衣衫。压抑的、细碎的哽咽，伴随着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和颈窝。那泪水里，是积压了半生的辛酸与隐忍，是此刻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的骄傲与幸福，还有无边无际的、沉重如山的爱。

他挺直了背，下颌线绷紧，眼眶发热。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湿意逼退，目光坦然地望向正前方。操场上，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他们。说笑声、玩闹声，像退潮般，从近及远，一圈圈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惊讶，好奇，疑惑，最终汇聚成了然、动容，以及无声的敬意。人群自发地向两侧让开，像分开一道无声的波浪。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落在母亲满是泪痕却仿佛发着光的脸上，落在他挺直如松的年轻脊梁上。

他就这样，在四月明亮的阳光下，在全场几千名师生的注目中，背着他残疾的母亲，一步一步，稳稳地穿过绿茵场边缘，走向操场中心那片最耀眼的光里。母亲的泪水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那温度却仿佛化作了某种力量，沉甸甸地注入四肢百骸。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仿佛在丈量过往所有的岁月，又仿佛在开启一段全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