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垄地（外四篇）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11947    发布时间：2026-01-27

◎水费

七月流火，正是稻田渴水的时候。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张三把账本摊在磨盘上：“王叔，水费八块二。”

被称作王叔的老人，村里人叫他叔公。他蹲在树根旁磕烟袋：“不交。”

“为啥？全村就您一家没交。”

叔公眯着眼：“我的田在最低凹处，你们上头浇水，水自然流到我这儿。凭啥交钱？”

包产到户第三年，灌溉成了新问题。水渠年久失修，村委会按田亩收水费修渠。叔公的田在全村最低处，上游的水总会渗些下去。

张三在账本上画了个圈。他不仅是会计，还是村里唯一有手扶拖拉机的人。那台“东风牌”是他去年咬牙买的，赶集时帮人拉货赚外快。

叔公的儿子在县城读高中。这天父子俩去镇上买化肥，没车，只能抬。十里路，两袋百斤化肥，扁担压在肩上，脚步深深浅浅。走到半路，儿子肩膀磨破了皮。

“突突突”声传来。张三开着拖拉机回来：“王叔，抬化肥呢？要不我帮您拉回去？”

叔公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张三笑了笑：“拉可以，得给钱。两块。您不交水费省了八块二，这两块不算多吧？”

叔公脸涨红了，看看儿子渗血的肩膀，摸出两块钱：“给。”

那天晚上，张三在账本上记下：王长贵水费，收2元，余额-6.2元。

第二次，叔公等在校口要去买农药。“张会计，捎我一程？”

“老规矩，两块。”

叔公咬咬牙，又掏出两块钱。

账本上记：王长贵水费，收2元，余额-4.2元。

第三次卖粮，八百斤稻谷要拉去镇上。“拉一趟稻谷多少钱？”

张三算了算：“稻谷重，路又远，得五块。”

“五块？！这些稻谷卖了也就四十来块钱！”

“那您自己挑去？”

叔公蹲在门口抽了三袋烟，最后点了头。卖粮得四十三块七，他摸着五块钱车费，手抖了半天才递出去。

账本记录：王长贵水费，收5元，余额0.8元。

村里人看出了门道。有人说张三太计较，有人说叔公活该。叔公听了，闷头抽烟。

冬天，大雪封山。村里好几户老人孩子生病，急需去镇上看医生。张三每天冒着风雪往返，不收一分钱。

叔公的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床。儿子硬着头皮去找张三。

“张叔，我爷爷腿疼得厉害……”

“上车。”张三二话不说，发动拖拉机。

雪大路滑，三十里路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卫生院，张三帮着背叔公上下楼。回程时，叔公躺在车斗里，身上盖着张三的棉被。

“今天这趟，多少钱？”

“不要钱。”

“为啥？”

“大雪天拉病人，要啥钱。”

叔公沉默了很久，快到村口时说：“我算了算，今年坐你的车，一共给了十一块钱。”

张三笑了：“您记得倒清楚。”

“比水费还多两块八。”

“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里，没人说话。

过了腊八，村里修水渠，张三挨家挨户收水费。到了叔公家，他拿出账本：“王叔，水费八块二……”

“我交。”叔公打断他，从屋里拿出小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八块二毛钱。

张三接过钱，手有点抖。他在账本上郑重记下：王长贵水费，收8.2元，已结清。

合上账本，张三犹豫了一下，掏出另一个小本子：“王叔，其实您给我的车费，我都记在这儿。一共十一块，我本来打算……”

“我知道你要说啥。”叔公摆摆手，“那钱该给。你不收钱，下次我怎么好意思坐你的车？”

开春后，又到买化肥的时节。叔公在村口等拖拉机。张三的车准时出现。

“王叔，上来吧。”

叔公上车时习惯性掏口袋。张三按住他的手：“这回不要钱。”

“为啥？”

张三笑了，从驾驶座底下掏出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王长贵车费2元——转水费

王长贵车费2元——转水费

王长贵车费5元——转水费

王长贵车费2元——转水费

合计：11元

下面一行小字：水费8.2元已收，余2.8元转为预存车费。

“您看，”张三指着那行字，“您还预存了两块八在我这儿呢。”

叔公看着那本子，看了很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你个张三！绕这么大个圈子！”

张三也笑了，发动拖拉机：“坐稳了，出发！”

“突突突”的声音响彻乡间小路。风吹过田野，绿油油的秧苗在阳光下舒展。叔公坐在车斗里，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张三手里。

“这又是啥？”

“明年预存的车费。二十块！你可得给我好好记账！”

张三握着小布包，手心的温度一点点传开。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叔公正笑眯眯地看着路两旁的稻田。

拖拉机向前开，车斗里的人们说说笑笑。张三突然提高嗓门：“对了，告诉大伙儿个好消息——村里决定，从明年起，我这拖拉机给五保户、困难户拉东西，一律免费！至于其他人嘛……”

他故意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瞥了叔公一眼：“水费交齐的，收半价！”

全车人都笑了起来。叔公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说：“那敢情好！我明年第一个交水费！”

阳光洒在乡间小路上，手扶拖拉机载着一车笑声，驶向春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