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伪装（外四篇）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19765    发布时间：2026-02-07

◎被打的幸福

李娜盘腿坐在二楼窗边，慢条斯理地剥着香蕉。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楼下的院子里，父亲李明正握着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

“爸——”她拖着长音喊了一声，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扫一下香蕉皮呗。”

话音未落，手里的香蕉皮已经脱手。她本意是丢进楼下的垃圾桶，可一阵风恰巧拂过，那抹黄色的抛物线偏离了方向，不偏不倚，软塌塌地糊在了父亲仰起的脸上。

时间凝固了一秒。

李娜“噗嗤”笑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对。父亲的脸沉了下来，粘在额头的香蕉皮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他丢开扫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木楼梯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李娜！”父亲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李娜兔子般跳起来，拖鞋都跑掉一只，赤着脚“嗒嗒嗒“穿过客厅，躲到了阳台藤椅上的爷爷身后。爷爷正闭目养神，膝盖上摊着本泛黄的《三国演义》。

“爷爷救命！”她抓住爷爷的胳膊，从老人消瘦的肩膀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追来的父亲做了个鬼脸——舌头吐出，眼睛挤成两条缝。

李明停在两步开外，胸膛起伏。他今年四十八岁，两鬓已斑白，此刻却像个做错事又恼羞成怒的少年。“爸，您让开，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爷爷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目光慢吞吞地从书页移到儿子脸上，又侧头看了看身后孙女皱成一团的鬼脸。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摸索着靠在藤椅边的枣木拐杖。

李娜以为爷爷要递给她当“武器”，刚想伸手去接，却见爷爷手腕一翻，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在空中划了道短促的弧线，“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了李明抬起挡驾的手臂上。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李明“嘶”地吸了口气，手臂条件反射地缩回。手臂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怔住了，似乎没料到父亲会真的动手。

爷爷打完这一下，仿佛耗尽了力气，将拐杖轻轻放回原位，重新拿起书，眼皮耷拉下去，像是又睡着了。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老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风波就这么突兀地平息了。父亲没再说话，转身下楼，捡起扫帚，继续扫那些永远扫不完的落叶，只是动作有些僵硬。李娜的鬼脸僵在脸上，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父亲手臂上那道红痕，又看看爷爷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侧影，第一次觉得自己刚才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母亲做了父亲爱吃的红烧鱼，可父亲夹菜的右手明显不太利索。爷爷坐在主位，慢吞吞地喝着粥，一句话也没说。

李娜扒了几口饭，终于忍不住，小声问：“爸，下午爷爷打你，你为什么不躲呀？”

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爷爷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李明抬起头，目光越过餐桌，望向阳台外沉入楼群的夕阳。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这个年纪，还有爸爸能打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是一种福气。”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潭水。

李娜愣住了。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爷爷枯瘦如藤的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放下筷子，跑回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绣着莲花的小布袋。

回到饭厅，她在父亲身边蹲下，拉起他的右手。手臂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些，变成一道浅粉色的印记。她从布袋里倒出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手链，每一颗珠子都温润光滑，是她攒了两年零花钱，一颗一颗去寺里求来的，请师父开了光，原本是打算送给爷爷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链套在父亲的手腕上。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爸，”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戴着这个，保护好身体。”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屋顶温暖的灯光。

“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她一字一句，认真得像在宣读最重要的誓言，“这样……才经得起爷爷打。”

李明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还带着女儿体温的佛珠，每一颗都圆融厚重，仿佛承载着说不尽的祈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餐桌对面的父亲。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粥碗。他仍旧坐在那里，背脊佝偻，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满头的银发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儿子手腕上的佛珠，又似乎只是望着虚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像是极力压抑的湖面下，终于泛起的一丝涟漪。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李明眼角滚落。迅速而安静，划过他有了皱纹的脸颊，在下颌停留一瞬，“啪嗒”，落在女儿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背上。

温热，沉重。李娜感到手背上的那点湿润，像滚烫的烙印。她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看着爷爷在灯光里微微颤抖的枯瘦手指，看着母亲悄悄别过脸去擦拭眼角。

她忽然全明白了。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躲，明白那根落下的拐杖里藏着怎样的颤抖，明白“福气”两个字背后，是怎样一片深沉而即将流逝的海。

佛珠贴在父亲的脉搏上，随着心跳微微起伏。那下面，是今天新添的浅粉色痕迹，更下面，是血脉奔流，是从爷爷到父亲，再到她，从未断过的河流。

寂静在饭厅里蔓延，唯有窗外的晚风拂过梧桐，沙沙作响，像时光低低的叹息，也像某种无言的、代代相传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