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覆盖华北平原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兴义 金沧    阅读次数：8384    发布时间：2026-02-08

“小军活着时，我不信他是骗子。他是我儿子，我能不知道他？他小时候，可乖了，上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帮我烧火。冬天，他的手冻得通红，还非要帮我洗红薯。他说，妈，等我长大了，挣大钱，给你盖大房子，让你顿顿吃肉。”

她的声音有些哽，但没哭，只是眼睛更红了。

“后来他大了，变了。嫌家里穷，嫌我没本事，总往外跑。每次回来，都给我买点心，买衣服。我说你别乱花钱，他说妈，我能挣钱了，你放心。我相信他，我儿子有本事。”

“他最后一次回家，是前年腊月。瘦得脱了形。他说，妈，我要去缅甸做生意，那边机会多，一年就能翻身。临走前，他挨家挨户借钱，说媳妇难产，要救命。我知道他没媳妇，可我，我没拦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上面布满裂口。

“他走了，再没回来。派出所的人来，说他死了，死在那边，尸体都找不回来。他们说，他骗了全村不少人，七八家人，八九千块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可我不信他是骗子。我儿子不是骗子。他借钱，肯定是遇到难处了。他是我儿子，我知道。”

这话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我，更在说服自己。

“可债，得还。”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执拗，“不管他是骗是借，我得还。我得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干干净净地来世。”

火堆渐渐小了，红薯香味飘了出来，带着泥土和焦糖混合的甜香。凤用树枝扒出那两个红薯。红薯一侧的表皮已经烤得焦黑，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肉，热气腾腾。

她捡起一个，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着气，然后递给我：“小心烫。”

我接过，剥开焦黑的皮，咬了一口。甜，糯，热气钻进喉咙，一直暖到胃袋里。果然，也只有荒野美食能抱慰人心。

凤也剥开另一个，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香吗？”她问我。

“香。”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异常苍老，也异常干净。

“可我觉得，没以前香了。”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偷来的红薯，烤着吃，那才叫香。现在，馏来的红薯，没有偷的好吃。”

我没说话。

她自顾自说下去，眼睛盯着手里吃了一半的红薯，“不偷，我又能怎么办？我一个老婆子，地里的收成，够吃就不错了。捡破烂，一天挣不了三五块。我不偷，拿什么还债？拿什么救我儿？”

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长长叹了口气。叹气化作一团白雾，很快消隐了。

“总算还清了。从今往后，我不偷了。再偷，就真是贼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等我死了，见了阎王爷，我也能挺直腰板说，我儿的债，我还清了。他不用披毛戴角了。”

火完全熄了，只剩下一堆灰，还在冒着丝丝青烟。凤用脚把土灶填平，仔细掩埋了灰烬，又捧起雪，撒在上面，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她蹲下身，在雪地上画了起来。她用枯树枝，在平整的雪面上，一笔一划，画了一朵花。很简单的花，五个花瓣，一个圆圈的花心。但她的手法很笨拙，花瓣画得歪七扭八，花心也不圆，整朵花看起来像被风吹散了似的，象是一具灵魂早已走失的落壳。

“这是我儿小时候，教我画的花。”她看着那朵花，眼神温柔，“他说，妈，这是向日葵。”

雪势大了起来，那朵雪地上的花，渐渐模糊。

“走吧。”她说。

我们一前一后离开土崖，走出山窝。雪花纷纷扬扬，翩浮在平坦的田野上，天地间一片混沌。凤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在雪幕中显得那么小，那么单薄，仿佛只是一个影子。

走到岔路口，她转过身，对我笑了笑，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我跟她说：“凤婶子，再见”。她也学着我说“再见”，随后朝她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家孤零零的，两间小平房，躲在远离村庄的一处荒坡上。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告诉你爹妈，钱我数了三遍，不会错。让他们也数数，要是少了，跟我说。明年，我就满六十了，就能领五保钱了……”

她没说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弥离于一片哑白。雪越下越大，很快，凤留下的脚印就不见了痕迹。

回到家，父母问我去哪儿了，我说随便转转。吃过晚饭，我回到自己房间，找出中学时代的纸和笔，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凤的样子。雪地里的凤，还钱时的凤，烤红薯时的凤，画太阳花时的凤。此刻的凤在做什么？应该已经沉沉睡去了吧？在梦里，她也许会见到儿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手冻得通红，却非要帮她洗红薯。儿子说，妈，我教你画花，这是向日葵。她说，儿啊，债还清了，你不用当驴拉磨了。儿子对她笑，说，妈，你真厉害。然后她也笑，在梦里，在雪夜里，在这个她偷了一辈子、也还了一辈子的世界上，安安心心地睡去。

窗外，雪落无声。整个村庄沉睡着，在厚厚的覆雪下做着甜甜的梦。今天夜里，大雪覆盖了整个华北平原，像给这寒醉的世界，盖上了一床温厚的、结实的新弹的棉被。

作者简介：

金沧，河北人，现居贵州。作品散见《岁月》《散文诗》《四川诗人》《关山》《人民日报》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