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梨树岭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陕西丹凤 王璐    阅读次数：8806    发布时间：2026-03-22

6

这一年，墩子种洋芋、挖洋芋的小工，照样是柱子和刘叔。墩子和柱子间，虽然已经貌合神离，而隔着他们的那层窗纸，只要不被捅破，彼此倒还是相安无事的样子。

 秋后卖洋芋时，墩子买了一辆新时风三轮车，出出进进给自己也帮乡邻拉些化肥、砂子等等，他说只挣点油钱，图个大家方便。

有一天傍晚，天开始下起绵绵秋雨，梨树岭被笼罩在不浓不淡的雨雾里。天气预报说有大雨哩，而且要持续好几天时间。墩子担心雨真下大了，山路被雨水冲断或有了大塌方，那洋芋就出不去了，多数就可能烂掉。于是就叫柱子他们帮忙，把挖回家的洋芋装上三轮车，趁雨还不过大拉去卖。

两天挖的洋芋，除去那些过小的留在家下年做种和喂猪而外，把车厢正好装平。洋芋用彩条布苫着。柱子身披一张塑料纸，手抓着车厢前的栏杆，坐在洋芋上。三轮车突突突冒着黑烟走了近乎一半路程，在一处陡坡拐弯时，突然连车带人掉进了深沟里。

当人们闻讯赶去时，趴在地上的墩子遍身是伤，耳鼻出血，早已落气。柱子脸上划出了几道伤痕，神志清醒，下半身被从洋芋里扒出来时，还基本可以活动，并无大碍。

“邪的很呀!前两天,就听见乌鸦在房前屋后一声紧一声地叫唤,没想到就出了这事……”墩子房隔壁的张婶,带着哭腔心痛地说。“唉——，太可惜呀，娃才这年龄……！”

按照当地习俗，像墩子这样死在外边的人，尸首如果进屋将对本家人不利。墩子便只能被停放在他家门外，临时用彩条布搭棚遮盖着。墓以及棺材等，都得请工匠冒雨算料理。周围四邻八亲，都赶来帮忙。按照墩子妈的再三吩咐，墓，固的是双合墓，有些像微型双孔窑洞。

墩子直挺挺地搁在乌黑的木头里，脸上盖着火纸，身上的单衣、棉衣全是新的。双眼哭肿得跟桃子似的枣花清楚，墩子的死，与自己跟柱子肯定有很大关系，或者可以说，是自己害死了墩子！她给主事人叮咛：“衣服和铺的盖的，全买好的。墩子命苦，不要亏了他。”另外，她还非得让买五瓶“磨沙”太白酒，和一副麻将，一起放入棺材里，说墩子一辈子就好爱这些，到另一个世界一定也得要有。

墩子死后一年多，有媒婆劝枣花嫁到柱子家算了。枣花不肯，她说：“娃她婆往后谁来管？还有两个娃，也才两岁多，我咋能丢下他们哩！”

后来，媒婆又想出了个两全之策——招柱子到枣花家，当上门女婿。这主意，起码对两家都不是坏事。

“哼，想得美……！”墩子妈对这事很不悦意。墩子到底是咋出事的？有人说，估计是三轮车转弯速度快失去平衡，或者刹车失灵。而墩子妈老觉着，是墩子心里那个疙瘩一直解不开，那天十有八九，是故意把车向崖底下开的。只可惜……可惜柱子这挨千刀的，命大呀……妈若应了这事，不是正如他愿，太便宜外杂种了？“儿啊，可怜，委屈呀！你能走得安心不？”而这一切，这辈子又只能烂在妈肚里了。想起儿子，墩子妈同样一肚子的委屈，不禁又失声痛哭起来。

不过，她反过来想了又想——人老了，活一天算一天。可两个碎娃，不管咋说，往后谁不把我喊婆，还不一样烧纸钱给我？眼下他们还小，不能早晚没个爹照顾呀。再说，柱子外挨刀子的，头脑活泛，人勤快厚道，别的也都实在没说的……在大家的一再撮合下，墩子妈才勉强答应了。

关于龙凤胎孩子，双方一致的意见是：女儿春花被作为柱子的继承人，改作与柱子同姓；儿子春生，仍跟墩子一姓不变。

这一二三四的，都被用毛笔红纸黑字写上了。双方拿事的及中人就要摁手印时，哭丧着脸的墩子妈，忽然又提出了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事——枣花百年之后，必须还得跟墩子睡在一起。

“那，就这么写上吧。”僵持了片刻，中人不等双方开口，就替他们做了主。

这时，大家才想起和明白，墩子死的时候，墩子妈让固合墓的用意原来是在这里。对她这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太婆，一时不禁刮目相看起来。

7

洁白的野梨花，又一次在梨树岭满山遍野盛放时，柱子重新来到了他曾经耕作过的土地上。

看着许许多多美丽的野梨花，在柱子心中，有一种感慨油然而生：多好的资源啊！可惜这些野梨树，只开花，不结果，偶尔结出的果子顶多也只是鸟儿和鼠类的美食。如果，能将它们进行嫁接改良，建成一片片梨园多好啊。

一闪念间的这一想法，使柱子欣喜而激动。在潜意识里，他似乎看到了一条通向幸福的阳光大道。他暗暗下定决心：来年就向乡、村两级申报，嫁接改良，使这些野梨树尽快变成发家致富的“摇钱树。”他甚至还想，等有机会了找有关方面领导争取立项，拓宽改造梨树沟的道路，利用当地的自然地貌优势和遍野的梨树资源，兴办农家乐，发展乡村旅游事业。

阳光暖暖地照射下来。山风一吹，谢落的梨花瓣漫天飞舞，那梨花的芳香便扑面而来，充塞在肺里，融入血液，使人格外神清气爽。眼前的野梨树上，仿佛一下子全都挂满又香又甜的梨子；那些雪花般飘飞的，又仿佛不是梨花，而是一张张崭新的钞票……柱子禁不住扯起牛吼似的嗓子唱起来——

我低头向山沟,

追逐流逝的岁月,

风沙茫茫满山谷,

不见我的童年……

作者简介：

王国忠，男。笔名：王璐、月亮红、冰虹等。生于60年代末，陕西省作协会员。有小说、散文、诗歌近百万字，散见于《延河》《四川文学》《陕西日报》《火花》《中国国土资源报》《西安日报》《西安晚报》《陕西工人报》《商洛日报》《陕西交通报》等数十家报刊杂志及“文学陕军”等平台。作品多次获奖，并被收入多个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