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一过,江南的凉意便顺着风势层层浸染开来。上海地处江海交汇,秋日本就比内陆更添几分湿冷,寒露节气降临之后,整座城市的风都褪去了最后一丝温润,裹挟着江水的潮气,吹在人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钻进衣领袖口,让人不由得拢紧衣衫。
坐落于沪上繁华地段的第二军医大学,高墙红瓦,松柏成行,自带军营院校独有的庄严肃穆。校园里一条条规整的林荫大道,两旁栽种着粗壮的法国梧桐与香樟,入秋之后,树叶便次第泛黄、泛红,被秋风一卷,便打着旋儿在空中悠悠飘落。枯黄的落叶铺满长长的柏油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往日里学员列队口号嘹亮、课间嬉笑喧闹的热闹气息渐渐淡去,连校园深处那间常年人来人往的收发室,也被这深秋的静意浸染,添了几分安然静谧。
时序步入深秋,白日变短,暮色来得格外早。校园里的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教学楼窗明几净,图书馆书香氤氲,训练场上依旧有整齐的操练身影,只是空气里少了盛夏的燥热,多了清秋的萧瑟与沉静。
小艳坐在教学馆打字室靠窗的工位上,指尖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抬眼望向窗外飘零的落叶,心底也像这秋日的校园一般,安静里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涟漪。她今年二十一岁,生在四川温润山水之间,骨子里带着川蜀女子特有的温婉灵秀、细腻敏感,自幼偏爱读书练字,诗词散文总能轻易牵动她的心绪。从家乡求学毕业后,她远离故土,只身奔赴千里之外的上海,凭借自身安稳的字迹与利落的功底,考入第二军医大学教学馆打字室任职,每日负责文稿录入、文件誊写、资料归档等工作。
军校的工作规矩严谨、作息规整,朝八晚五,按部就班,日子安稳踏实,却也刻板单调。身处繁华大都市,周遭是川流不息的街道、林立的高楼、永不落幕的霓虹,可繁华是旁人的,于孤身在外的小艳而言,这座偌大的魔都,终究只是一座异乡之城。没有至亲相伴,没有老友重逢,身边往来的同事、学员,谈论的大多是职场琐事、军营日常、生计前程,柴米油盐、人情世故,充斥在日常闲谈里,却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和她聊诗词、聊文字、聊心底对山野自然的向往,聊灵魂深处那些不沾染烟火世俗的温柔念想。
她这份偏爱笔墨、钟情诗文的喜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小情小调。工作之余不逛街、不闲聊、不扎堆热闹,反倒捧着一本诗集静静品读,偶尔提笔写几句随心随笔,在旁人看来太过清冷孤僻,不合群趣。久而久之,她便也习惯了把这份热爱悄悄藏在心底,独自品味文字里的悲欢意境,独自承受异乡独处的孤单寂寥。
唯有文字,是她漂泊异乡唯一的精神慰藉,是安放她细腻心事的一方净土。
几日之前,同事闲来无事,随手带来一本市面流行的文学刊物《少女之春》,放在休息室书架上闲翻。那日午后工作间隙,小艳百无聊赖,随手取下这本杂志漫读,翻到诗歌栏目时,一首《秋天,最后的情诗》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没有华丽堆砌的辞藻,没有刻意煽情的修饰,字字句句皆是乡土秋景的质朴描摹,是心底孤独与向往的真情流露。字里行间有山野清风、稻田稻香、落日炊烟,有乡村青年藏在岁月里的执拗与温柔,干净、赤诚、沉静,像一股从远山乡野吹来的秋风,瞬间拂去了她心底积攒已久的浮躁与孤寂。
她捧着那首诗,反反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次,心底的触动便深一分。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她已然站在了鄂东南的秋日山野里,看见田垄稻浪,看见山间叶落,看见一盏孤灯下,一个青年执笔写诗的安静身影。那一刻,心底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惺惺相惜,仿佛灵魂找到了契合的落点,孤寂已久的心湖,被这一纸诗行轻轻搅动,漾开了层层悸动。
从那天起,这首诗便深深印在了她心底,那位素未谋面、隐居乡村写诗的青年文清,也成了她心底一份隐秘的牵挂。几番犹豫辗转,心底的欣赏与共鸣终究压过了少女的羞涩与矜持,她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提笔写信,跨越山海,主动结识这位以诗动人的乡村诗人,做遥遥相望的文字知己。
打定主意后,她便开始默默准备。她不愿用市井随处可买的普通信纸草草落笔,总觉得那样太过随意,辜负了这份文字结缘的缘分,也怠慢了心底由衷的敬重。于是特意找科室相熟的同事,郑重申领了一本单位专属的公用信笺。
此刻,宿舍静悄悄的,室友或是外出散步,或是去图书馆自习,偌大的房间只余下她一人。小艳端坐在书桌前,指尖紧紧攥着那本崭新的专用信笺,指尖因为心绪起伏,微微泛白。米白色的纸页挺括厚实,纸质细腻温润,页眉上方印着鲜红庄重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校名红头,字体规整大气,底色素雅庄重,一眼望去,自带军校独有的严谨与体面。
在小艳心里,用这样制式正规、印有校名的专用信纸写信,既是保全自己的分寸与体面,更是对那位远在乡村、坚守文字梦想的陌生青年,一份最真诚的敬重与诚意。她不愿这份因诗而起的交集,沾染半点轻浮与随意,只想以最郑重的姿态,袒露最真实的心境。
她抬手轻轻拉上窗帘一角,隔绝窗外渐沉的暮色,旋开书桌一角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温柔洒落,铺满整张木质桌面,将周遭的清冷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围出一方只属于她的私密小天地。台灯的光线柔和不刺眼,落在纸页上,衬得信纸愈发干净素雅。
她小心翼翼将那本被自己反复翻看、已然熟记诗句的《少女之春》轻轻摊开,平放在书桌一侧,目光再次落回《秋天,最后的情诗》那一页,目光流连在每一行字句上,心底翻涌的悸动依旧清晰浓烈。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略显慌乱的心绪,捏起一支自己平日里最惯用的英雄钢笔,轻轻蘸了蘸瓶中蓝黑墨水,笔尖轻轻悬在红头信笺上方,沉吟片刻,才缓缓落下第一笔。
心底的情愫早已在无数个闲暇时刻默默酝酿,读过诗句的感触、异乡漂泊的孤独、对山野秋景的向往、寻觅文字知音的渴求,千言万语都积攒在心头,无需再反复打草稿、犹豫纠结,只待笔尖流淌,便可尽数化作温柔字句,落在纸页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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