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这组诗以三峡工程为轴,在时间的水文线上往返穿行。从大江截流的撼动,到混凝土里封存的指纹;从水底失落的故乡,到泄洪道中奔涌的野性。我试图在钢铁的秩序与河流的宿命之间,辨认一代人的劳作与离散,以及一个民族在激流之上,如何重新寻找站立的岸。
(一)大江截流
最后一车石料沉入江心
风骤停
浪往回跑
像一群不肯认输的马
我们画线、打桩、喊号子
拿钢筋的骨骼
去叩问一条河的脾气
上游是几千年不变的奔涌
下游,等着一个湖泊的诞生
浊流撞上人造的峭壁
碎成满江飞沫
那是长江第一次
在人类掌心发出闷响
旧礁隐去
水位一寸寸抬高
更多人只是沉默
看大江收起野性
像一柄终被按进鞘里的长剑
今夜,水流改道
星辰不动
大坝在身后站起
替我们接住——
半个世纪的梦
和一座山的重量
(二)混凝土里的指纹
最后一方混凝土倾下去
像给巨兽喂下一块冷峻的骨头
没人会在意
那些嵌进岩层的指纹
是磨秃的指节
在零下、在四十度
在泵车的轰鸣里
抠出来的硬度
每一道纹路里
都藏着洗不掉的灰
和没讲完的家常
图纸上的线条一旦有了温度
就成了百米仓面
成了冷却水管里循环的血液
而我们
是这座山最顽固的内脏
后来江水蓄起
人们只说大坝真平、真光
像刀削的一样
只有我知道
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一枚指纹正抵着巨大水压
不让这堵墙
有一丝一毫的摇晃
多年后,若你抚摸坝体
请轻一点
那不是冰冷的石头
是我们留在人间
从未冷却的掌纹
(三)水底的故乡
水位一寸寸爬上来
漫过祠堂飞檐时
几乎没有声响
像一场迟到的雪
悄悄盖住来路
我站在未来的岸边
看老槐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
看青石板路一节节弯曲、发白
像祖母临终时
渐渐松开的手
灶台上的铁锅还没生锈
米缸里也许留着去年的谷香
那只总在门槛打盹的花猫
不知是否游出了这片水域
还是成了
水草间一抹游动的影
从此这里叫“库区”
地图上那道弯曲的等高线
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等高线
当游轮驶过水面
请压低声音
别惊扰湖光山色
你脚下踩着的
是我童年的操场
是父亲挑过水的田埂
是一整个村庄
在水下,静静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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