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她从不提上海的繁华优越,从不谈世俗的功利攀比,只诉满心的真心与无尽思念。她告诉文清,假期已经顺利批下,奔赴的行程越来越近;她诉说自己心底,日夜期盼着与他相见,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变得无比漫长煎熬;她坦诚地写下,自己早已做好了舍弃沪上一切、长留乡土陪他度日的打算,无论未来的日子有多苦、多清贫、多劳累,她都无怨无悔,绝不后悔。
她在信里,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我不怕乡间清贫,不怕山路崎岖,不怕日子简单寡淡,不怕农活辛苦劳累,只要身边是你,粗茶淡饭亦是人间圆满。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温柔描摹着往后与他相守的日常:白日里,一起相伴下田农耕,迎着晨光出门,伴着落日归来;日暮时分,炊烟袅袅,一起围坐桌前吃饭,闲话家常;夜深人静时,他伏案写诗,她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做着针线活,抬头就能看到他认真温柔的模样;闲暇时,一起去看山间的枫红稻黄,感受乡间四季变换的绝美美景;安静时,一起守着一屋灯火,沉浸在书香笔墨里,岁月静好,安稳相伴,岁岁年年。
每一封信写完,她都会细细地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工整地写上收件地址,贴上邮票,隔天一早,便第一时间送到学校收发室。每一封寄往鄂东南的信,都像一只载满深情与期盼的青鸟,越过江河,越过平原,越过层层山峦,不顾一切地奔赴文清身边。
而等待回信,也成了她刻进骨子里的执念,成了每日必不可少、支撑她熬过枯燥生活的事情。
清晨上班路过收发室,她一定要进去问一问,看一看;午休的空档,哪怕只有短短十几分钟,她也要快步跑到收发室,盼着能看到那封熟悉字迹、熟悉地址的锦书;傍晚下班,她放下手头的东西,第一件事就是奔向收发室,哪怕每次都失望而归,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从未放弃等待。
只要能拿到文清的回信,所有工作的疲惫,所有异乡漂泊的孤单,所有旁人不理解的委屈,瞬间就会烟消云散。她会迫不及待地躲回宿舍,关上门,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一字一句慢慢品读。读到他写乡间的秋光,写田间的劳作,写灯下浓烈的思念,读到他许下一生守护、绝不辜负的郑重承诺,眼眶便会悄悄发热,心底温柔得一塌糊涂,所有漫长煎熬的等待,都变得无比值得。
她满心笃定,日子就会这样顺着自己的心意,慢慢安稳走下去。
书信相守,佳期将近,千里奔赴,相见定情,而后安稳相守,一生不离,白头偕老。
她以为,两颗赤诚相待、毫无杂质的真心,足以抵过山海相隔,抵过门第悬殊差异,抵过世间所有风雨磨难,抵过世俗所有冷眼非议。
可她终究还是太年轻,年轻到太过相信情爱可以凌驾于残酷冰冷的现实之上,太过相信郑重许下的诺言,可以抵御世事无常、变幻莫测的宿命。
她从来都不知道,人间世事,从来都是无常多变,平顺安稳,从来都不是生活的常态,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总会在你毫无防备、满心幸福的时候,骤然来袭。前一秒,还满心憧憬着烟火安稳的未来,温柔美好的余生,下一秒,便可能遭遇晴天霹雳,命运瞬间倾覆崩塌,所有美好憧憬,都在顷刻间化为泡影,无处挽回。
川西川北的那座小县城,是小艳生根长大的故土。那里没有上海的高楼霓虹,没有喧嚣繁华,只有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巷弄里袅袅的炊烟,山间四季不散的桂香,还有邻里之间熟稔温情、朴实简单的烟火气。
她的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寻常百姓,一生勤恳操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个小小的家,安守本分,与世无争,从不与人争执。他们一辈子最大的期盼,就是独女小艳能够一生安稳顺遂,觅得良人,平安无忧,幸福终老。
小艳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将这辈子所有的爱与心血,都毫无保留倾注在了她的身上,从小到大,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拼尽全力供她读书,支持她走出大山,远赴上海闯荡,从不牵绊她,从不拖累她。
二老的身子,素来不算硬朗,常年辛苦劳作,积下了不少陈年旧疾,腰酸背痛是常事,可平日里起居无碍,生活完全能够自理,无需旁人时刻贴身照料。小艳远在上海,心里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远方父母,每隔几日,便会找时间往家里打长途电话,问问父母的身体状况,聊聊自己的工作日常,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从不肯说自己在异乡的孤单落寞,从不提心底绵长的思念,只一味地让父母安心,不要牵挂自己。
而她的父母,也是格外懂事明理的老人。他们深知女儿在外打拼不易,孤身漂泊辛苦,生怕自己的身体拖累了女儿,生怕打乱了女儿的情感归宿与大好前程。每次通电话,永远都只说一切安好,身体无恙,家里顺遂平安,反复叮嘱她安心工作,不必挂怀老家的事情。二老从不催她回乡,从不逼她就近择偶,只默默心疼女儿孤身在外的不易,只盼着她能够顺心随心,过得开心快乐,便足矣。
一直以来,小艳都以为,老家安稳如故,父母康健无恙,自己可以毫无牵挂、毫无顾虑地奔赴湖北,奔赴文清,奔赴自己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爱情与余生。
她从来都没有设想过,一场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横祸,会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这个普通平凡的农家,砸在她毫无防备、幸福美好的青春与爱情之上,彻底打碎她所有的憧憬与美梦,碾碎她所有温柔期待。
那一天的上海,天色格外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空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潮湿寒气,寒风裹着刺骨的凉意,肆无忌惮地钻进衣领,冷得人骨子里都在发颤。
打字室里,依旧是日复一日刻板重复的工作节奏,纸张翻动的声音、打字机敲击的声音,单调又沉闷。同事们趁着工作间隙,低声闲聊着,说着冬日天冷,注意保暖;说着年末工作繁杂,越发忙碌;说着城里的人情世故,说着谁家姑娘相亲定了好人家,日子安稳体面,一生无忧。
小艳安静地坐在工位上,低头专注地录入文稿,耳边听着旁人琐碎闲话,心思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远方,想着再过几日,就可以彻底敲定出发日期,收拾好所有行囊,很快就能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牵挂了无数个日夜的少年。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眉眼间满是少女怀春的温婉与憧憬,整个人周身都裹着一层柔软温暖的光晕,仿佛连周遭刺骨的寒意,都被这份满心欢喜驱散了。
她满脑子都是见面的画面,都是往后相守的日子,都是文清温柔的模样,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心里依旧甜丝丝、暖洋洋。她甚至无数次幻想,自己踏上湖北土地的那一刻,文清会用怎样温柔的眼神望着她,会怎样小心翼翼地迎接她,怎样珍惜这份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爱意。
她从未想过,命运会在这一刻,狠狠给她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收发室的大爷脚步匆匆地走到打字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室内四下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小艳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急促与凝重:“小艳,有你长途电话,四川老家打来的,很急,非常要紧,你快去接!”
一句“四川老家、很急”,像一块冰冷刺骨的巨石,骤然狠狠砸进小艳的心底,瞬间激起千层巨浪,击碎所有温柔美好。
她的心头猛地一跳,毫无缘由的慌乱与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全身,手里握着的钢笔“嗒”地一声,掉落在木质桌面上,清脆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突兀。她的指尖,一瞬间变得冰凉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停滞,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平日里,老家极少打长途电话。父母一生节俭朴素,向来能省则省,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书信往来,慢悠悠诉说家常,若非天大的急事,若非到了生死攸关、万不得已的地步,绝不会特意耗费钱财往上海打长途电话,更不会托收发室的大爷急匆匆寻人。
一种强烈到极致的不祥预感,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瞬间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窒息难忍。
她来不及多想,甚至顾不上跟身边的同事打一声招呼,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着往外走,双腿微微发飘发软,每走一步,心底的慌乱恐惧就多一分,七上八下,惶恐不安,六神无主。
寒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可她却浑然不觉,丝毫感受不到刺骨寒意,只一门心思、跌跌撞撞快步往传达室跑,脑子里纷乱如麻,无数个可怕绝望的念头翻涌不停,她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千万别出事,爸妈一定好好的,一定只是小事,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一定不会有事……
可心底那股越来越沉、越来越强烈的恐慌,早已清晰预示着,过往所有平静幸福已然破碎,无情残酷的风雨,已然轰然降临。
她几乎是冲进了传达室,不等喘匀气息,便一把抓起桌上那台老式黑色电话机的听筒,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紧紧攥着听筒,贴在耳边的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呼吸,心脏疯狂剧烈跳动,一下下重重撞着胸腔,疼得她浑身发紧,浑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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