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老家邻居婶子哽咽、慌乱又无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小艳的心上,一刀又一刀,疼得她无法呼吸,痛彻心扉。
“小艳……你快回来……家里出大事了……你爸妈……在家意外摔伤,双双重伤倒地,人事不省……送到县医院紧急抢救,情况特别不好,随时都有危险……你是家里独生女,家里就你一个依靠,赶紧请假回来,越快越好,一刻都不能耽误啊……”
后面的话,小艳已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瞬间一片空白,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所有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若不是伸手死死扶住身边冰冷墙壁,早已直直地瘫倒在地,崩溃昏厥。
晴天霹雳。
平地惊雷。
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期盼,所有对未来相守的温柔美好构想,所有跨越千里的深情爱恋,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拼凑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被冻住一般,听筒依旧紧紧贴在耳边,电话那头,邻居婶子还在焦急地一遍遍叮嘱着什么,可那些话语,再也无法传入她的耳中,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空白,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爸妈重伤,人事不省,生死未卜,家里垮了,她是独生女,她是家里唯一的依靠,她别无选择,无路可退。
眼泪毫无预兆,瞬间决堤,汹涌滚落,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模糊了所有视线。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疼得她无法呼吸,疼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哽咽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横流,无声崩溃。
从小到大,她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独生女。家境普通,不算富裕,可父母却倾尽所有,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她,舍不得她吃苦,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拼尽全力供她读书,支持她远走上海闯荡,从不牵绊她的脚步,只在身后默默守候,默默牵挂,默默付出。
她是父母全部的寄托,全部的念想,是他们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而父母,也是她在这世间最深的根,最温暖的港湾,此生最放不下、最重要的牵挂。
如今,突遭横祸,父母双双重伤卧床,生死未卜,身边无人悉心照料,偌大一个家,瞬间塌了顶梁柱,只剩下一片风雨飘摇,满目疮痍,支离破碎。
她怎么能不慌?怎么能不痛?怎么能不绝望?怎么能不心如刀绞?
她站在冰冷空旷的传达室里,任由泪水不停流淌,浑身冰凉,手脚发麻,从心底往外冒着彻骨寒意。一边,是千里之外病重垂危、生死未卜的父母,是生养自己、恩重如山、无可替代的至亲;另一边,是心心念念、即将奔赴相见、许诺一生相守、灵魂契合的挚爱,是倾尽真心、满心牵挂的文清。
两头,都是她的命;两头,都是她无法推卸、无法逃避的责任;两头,都是她割舍不下、不愿失去、深爱入骨的人。
亲情与生养之恩,爱情与一生执念,同时困住了她。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没有任何选择。
独生女的身份,意味着她天生就背负着无可推卸、无法逃避的孝道与责任。父母养育她一场,含辛茹苦,倾尽一生所有,如今遭逢大难,卧床不起,生死难料,她不能躲,不能逃,更不能为了一己情爱,抛下至亲骨肉于危难之中,不顾父母死活。
那一瞬间,她心底无比清晰地知道:奔赴湖北的行程,彻底作废了;与文清约定好的千里相见之约,彻底落空破碎了;许下的一生相守、白头偕老的诺言,再也没有兑现之日;那段始于书信、纯粹干净、灵魂契合、不染世俗尘埃的爱恋,从此要被残酷冰冷的现实,硬生生拦在山海两端,面临人世间最残忍、最无奈、最痛苦的生死抉择。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鄂东南乡间绝美的美景:漫山火红的枫叶,金黄饱满的稻田,袅袅升起的炊烟,还有文清伏案写字时,那清瘦温柔而专注的身影。她想起两人在信里,无数次郑重许下的一生相守诺言,想起约定好的白浪山巅相见,想起勾勒了无数次的农家烟火相伴、岁月静好的美梦。
那些画面越是清晰温柔,心口就越是疼得撕心裂肺,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在一下下反复剜着她的心,痛入骨髓,无药可解。
她放不下文清,真的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隔着千山万水,依旧懂她悲欢、惜她温柔、真心待她的少年;放不下这段小心翼翼呵护、跨越千里山海、纯粹无瑕、不染世俗杂质的真挚爱恋;放不下那个赤诚温柔、满眼满心都是她、满心期盼她到来的乡村青年。
她舍不得放下这段用心付出、满怀期待、耗尽真心的感情,舍不得那个即将触手可及、圆满幸福的未来,舍不得从此与爱人山海相隔,再无相逢之日。
无数个日夜的等待,无数封滚烫深情的书信,无数次满心欢喜的期盼,无数次幻想相守余生,早已让文清刻进她骨血。一想到要和他分开,一想到这段感情就此终结,一想到再也不能奔赴他身边,再也不能和他相伴一生,她就心痛到无法呼吸,绝望到极致。
她无数次在心里挣扎,无数次辗转难安,一边是生养父母,一边是此生挚爱,无论放弃哪一边,都是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都是一辈子刻骨铭心的伤痛。
可再舍不得,再心痛,再万般不甘,在沉甸甸的亲情大义面前,在重于泰山的生养之恩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变得卑微渺小,变得无从抉择,别无退路。
亲情,是与生俱来的血脉牵绊,是血浓于水的毕生责任,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背弃、无法辜负的底线。
电话那头,邻居婶子还在焦急地一遍遍催促着,让她立刻辞掉上海安稳工作、收拾行李、买最快的车票赶回四川,一刻都不能耽误,父母伤势危重,拖不起,等不起,耽误一秒,都可能天人永隔。
小艳强忍着心底崩溃撕裂的情绪,死死咬着颤抖发白的唇,用尽全身力气,憋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崩溃哭声,哑着嗓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艰难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立刻回去。”
话音落下,她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再也撑不下去,所有坚强瞬间崩塌。
听筒重重放下的那一刻,她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蜷缩着瘦小的身子,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无声痛哭,绝望又无助。
冬日凛冽寒风,从传达室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单薄的身上,冷得她瑟瑟发抖,可心底的寒意,远比这刺骨寒风,更要冰冷,更要绝望,更让人心碎。
她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传达室里坐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又重新涌出来,浸湿衣袖,凉透心底。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边是父母病危的极致焦急与惶恐,一边是爱情破碎的锥心疼痛与无尽遗憾,两种极致痛苦,紧紧交织在一起,反复撕扯着她,折磨着她,让她生不如死。
过往书信里的温柔情话、美好憧憬、一生承诺,此刻都变成了一根根细小尖锐的尖刺,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心上,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疼得钻心刺骨,难以忍受。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一切照旧,父母安康无恙,她依旧可以满怀欢喜奔赴湖北,奔赴爱人,依旧可以拥有圆满爱情,岁岁年年。
可现实冰冷残酷,容不得一丝幻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平复住翻涌崩溃的情绪,心底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溺在绝望与崩溃之中,眼下危急情况,容不得她有半点软弱,容不得她有半分迟疑退缩。
当务之急,是立刻办理工作离职交接,收拾好所有行李,赶最快车次赶回四川,日夜守在医院里,守在父母身边,倾尽一切,尽到身为女儿全部责任与孝心。
她抬手,用力抹掉脸上斑驳泪痕,强撑着虚弱不堪、浑身无力的身体,缓缓站起身。双眼通红肿胀,眼底满是破碎泪光与无尽茫然绝望,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脚步虚浮摇晃,一步步艰难地走回打字室。
同事们见她这般模样——神色惨白、双眼红肿、失魂落魄、浑身散发着极致绝望悲伤的气息,瞬间都察觉到大事不妙,纷纷停下手里工作,连忙围过来,小心翼翼关切地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小艳勉强扯出一丝苍白无力的笑意,不想在人前过多失态崩溃,不愿让无辜同事跟着担心难过,只轻声简短说道老家突发重大急事,父母身体遭遇严重意外重伤,自己必须立刻返乡,来不及多做解释,也没有多余精力诉说一切。
她当即找到部门领导,强忍着眼眶里不停打转的泪水,强装镇定,坦诚说明家中突遭横祸,父母双双重伤病危卧床,自己身为家中独生女,无人替她分担,必须即刻回乡贴身照料,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辞去眼下这份安稳体面、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工作,恳请领导能够谅解,帮忙尽快简化办理离职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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