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往昔,不过是数月之前,她还是上海第二军医大学里,眉眼灵动、意气风发的姑娘。那时的她,肤色白皙透亮,眉眼弯弯自带笑意,眼底盛满了烂漫星光,一身干净利落的工装,身姿窈窕,步履轻快。军校打字室的工作安稳体面,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清脆悦耳,日子平淡却充实。
那时的她,心头盛满了爱意与憧憬,行囊里藏着早已备好的去往鄂东南的车票,那张车票被她精心夹在文清寄来的第一封情信里,日日翻看,夜夜摩挲。她的脑海里,千万次描摹过奔赴千里的模样:绿皮火车穿山越河,驶过江南烟雨,驶过鄂南丘陵,最终抵达那个他日夜生活的乡土;村口的老树下,他一袭白衫,翘首以盼,一眼相望,此生情定。
她满心欢喜,坚信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她不惧城乡的鸿沟,不畏生活的清贫,不念上海的繁华,不顾舅舅舅妈的万般挽留。她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取舍,甘愿褪去都市姑娘的体面,奔赴乡野,守在文清身侧,春耕秋收,昼作夜息,陪他伏案写诗,伴他终老余生。
那时的爱意滚烫,那时的未来明亮,那时的她,以为握住了文字,握住了书信,便握住了一生的圆满。
可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碾碎了一切浮华憧憬,斩断了她所有的前路退路。
而今,再看镜中之人,早已面目全非。
昔日白皙细腻的脸颊,被川西阴冷的寒风、连绵的冷雨、日夜不休的忧愁磋磨得黯淡枯黄,肌肤失去了所有光泽,眼下堆叠着浓重的青黑,那是无数个彻夜无眠的印记。曾经灵动明媚的眼眸,彻底被绝望与哀伤吞噬,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蒙蒙的雾,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光亮。
那一双手,更是满目疮痍。从前纤细柔软、只触碰过键盘与信笺的手,如今日日浸泡在冷水之中,洗衣做饭,熬药浣布,擦拭病床,端喂汤药,日复一日的粗重劳作,让掌心结满厚茧,指腹干裂出无数细密的创口,有的刚刚结痂,又被冷水泡开,渗着淡淡的血丝。每一次抬手,都带着钻心的刺痛,可这份躯体的疼,比起心口的蚀骨之痛,不值一提。
她身形消瘦得脱了形,肩背单薄,仿佛一阵冷风便能将她吹倒。身上的衣衫洗得发白起球,沾满了草药渍、水渍与尘土,她再也没有半分心思打理仪容,无心梳妆,无心整洁,活着的全部意义,只剩下守着病床,守着故土,守着心口那一张小小的相片。
白日里,她被无尽的琐事裹挟,被父母的病痛牵绊,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忙碌,用身体的疲惫,暂且压制心底翻涌的思念。可一旦夜色落幕,煤油灯亮起,父母陷入沉睡,周遭归于死寂,所有的伪装便会轰然崩塌,所有的隐忍尽数瓦解。
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悲恸又私密的时刻。
她会缓缓挪到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抬手,颤抖着解开衣襟的盘扣,小心翼翼掏出那方被手帕层层包裹的物件。指尖触碰到内里相片的温热时,积攒了整日的委屈、思念、痛苦、不舍,会瞬间冲破所有防线。
一层,两层,三层,她慢慢拆开包裹,动作轻柔虔诚,如同朝拜世间唯一的神明。昏黄的灯火落在彩色的相片上,映出文清熟悉又刻骨的眉眼。
他的笑,依旧温柔干净,带着山野少年独有的赤诚热烈,隔着方寸相纸,隔着千里山河,隔着咫尺岁月,依旧能轻易击溃她所有的防备。
那一刻,泪水毫无征兆,汹涌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烫坠落,砸在相纸上,晕开浅浅的水痕。她慌忙用指尖拭去,生怕泪水损毁了这唯一的念想,可泪水源源不断,擦了又落,落了又湿,终究还是在相片的边角,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泪迹。
她把相片紧紧贴在脸颊,贴着滚烫的泪痕,贴着冰凉的肌肤,仿佛这样,便能跨越千里距离,感受到他真实的温度,感受到他久违的拥抱。她就那样抱着相片,蜷缩在墙角,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声痛哭,唯恐惊扰了病榻上的父母。
无声的哭泣,最是磨人,也最是断肠。
这三个月,这样的画面,夜夜重复,从未间断。
她每天都要无数次摩挲这张相片,晨起一抚,劳作一瞥,午间小憩贴身相偎,深夜独坐泪眼相望。这方寸纸片,陪她熬过了九百多个煎熬的时辰,收纳了她数不尽的泪水,承载了她倾尽一生的深情。
她看着相片,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坠入往昔的回忆洪流,那些甜蜜滚烫的过往,此刻全都化作凌迟心魂的利刃,一刀一刀,割得她血肉模糊。
她记得一九九六年的秋日,百无聊赖翻阅文学刊物,偶然间读到文清那首《秋天,最后的情诗》。笔墨清浅,字句赤诚,带着鄂东南乡土的质朴,带着孤独文人的执拗,一瞬间便撞进了她孤寂的心底。彼时身在繁华沪上,身处喧闹校园,她内心却始终有着一份无人懂的孤凉,而这一纸诗文,让她觅到了灵魂的同类。
她鼓起毕生的勇气,循着刊物上的通联地址,写下第一封投石问路的书信。信纸反复涂改,字句斟酌再三,怀揣着忐忑与羞怯,投入邮筒。往后的日子,等待回信的时光,漫长又甜蜜,每一日都在期盼中度过,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心动雀跃。
她记得收到第一封回信时的狂喜,拆开信封,扑面而来的是质朴干净的字迹,字里行间满是真诚与谦逊。他懂她文字里的细腻,懂她心底的孤凉,二人隔着千里山河,以尺素为媒,以笔墨为缘,从此开启了日夜不休的鸿雁传书。
冬去春来,夏落秋至,一封封书信穿梭在沪上与鄂南之间。他们分享三餐日常,倾诉心底悲欢,畅谈文字理想,细数人间烟火。他讲乡野农耕的辛劳,讲深夜伏案的孤寂,讲投稿屡屡被拒的失意;她说都市职场的琐碎,说异乡漂泊的乡愁,说无人共情的落寞。
灵魂契合,三观相依,两颗孤独的心,在字里行间慢慢靠近,情愫悄然滋生,爱意渐渐滚烫。
她记得他为她量身写下的每一首情诗,那些没有华丽辞藻,却满是真心的字句,被她工整誊抄在专属的笔记本上,夜夜品读,字字珍藏。“沪上有佳人,入我梦中来”“枫下待风至,风至见卿归”,每一句,都曾让她脸红心跳,彻夜难眠。
她记得自己耗费无数日夜,笨拙学习针织,只为给他织一件天蓝色的羊毛衫。细密的钢针戳破指尖,血珠渗出,她毫不在意,缠上布条继续缝制。那一件毛衣,藏着她全部的温柔与爱慕,跨越千里送到他手中,她在信中写道,愿这一身暖意,替我陪你熬过山野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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