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南故土,文清亦是这般境遇。乡邻长辈轮番劝慰,父母满目忧心,看着他日渐消沉,郁郁寡欢,夜夜守着一堆书信枯坐灯下,日渐憔悴。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命运难违,缘分已尽,放手才是解脱。
他同样在亲情与爱情之间反复撕扯,同样在执念与现实之中苦苦煎熬。最终,隔着千里山河,两颗深爱彼此的心,生出了一模一样的共识。
爱到极致,便是成全。
与其互相牵绊,一世遥望,终身煎熬,不如忍痛放手,斩断牵绊,让对方脱离苦海,安稳余生。
她懂了,他也懂了。
于是,冥冥之中,二人心意相通,同时下定了诀别的决心。
那些时日,小艳愈发沉默寡言,常常在伺候父母安睡之后,独自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怀抱着相片,望着窗外连绵的冷雨,望着远方朦胧的青山,望向鄂东南的方向。
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不哭,不闹,不语,不泣,眼神空洞涣散,魂魄仿佛抽离躯体,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在风雨中静静枯坐。
她一遍遍摩挲着怀中的相片,指尖抚过他的眉眼,心底万千话语翻涌,最终都归于死寂。
她清楚的知晓,自己给不了文清朝夕相伴的余生,给不了他烟火寻常的安稳,给不了他阖家圆满的幸福。她只会是他一生的牵绊,一世的枷锁,让他终身陷入思念与遗憾,辜负父母,荒废年华。
她爱他,所以不忍。不忍他一世沉沦,不忍他半生煎熬,不忍他为了一场无望的爱恋,误了整个人生。
唯有放手,是她最后能赠予他的温柔,最后能回馈他的深情。
而远在鄂南的文清,亦是想得通透。他给不了她依靠,给不了她庇护,无法替她分担病床前的辛劳,无法为她驱散岁月里的寒凉。继续牵绊,只会让她永困老屋,永受磨难。放手,是他唯一能做的成全。
风雨同悲,天地同怜,两颗真心,就此定下别离的终局。
诀别的那一夜,川西的冬雨依旧缠绵不休,寒意浸透四野。
小艳细心伺候父母服下药剂,帮他们掖好被角,确认二人沉沉睡去后,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里间的病痛呻吟,独留自己,与满室阴冷,与满心悲恸相对。
她坐在煤油灯旁,先将怀中的相片取出,轻轻摆放在桌案之上。昏黄的灯火落在相纸上,文清的笑意依旧温柔,刺得她双目瞬间酸涩,泪水毫无预兆滚落。
她就那样静静望着相片,望了很久很久,把他的模样,一寸寸刻进眼底,刻进心底,刻进魂魄深处,当作此生最后的珍藏。
良久,她抬手拭去泪痕,取来一张崭新的信纸,磨好墨,握紧笔,准备写下那封耗尽她所有心神,也斩断她所有情缘的诀别信。
可笔尖刚刚触碰到洁白的纸面,身体便骤然失控。双手剧烈颤抖,力道溃散,钢笔哐当一声滑落桌面。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襟,也滴落在桌案,晕开点点湿痕。
她伏在桌案上,肩头剧烈起伏,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舍不得这一段跨越千里的书信情缘,舍不得这个爱入骨髓的少年,舍不得那些滚烫的诺言,舍不得那些美好的过往。
她多想就此停笔,多想撕碎念想,多想继续抱着相片,守着书信,守着这虚无的执念,哪怕痛苦终生,也不愿转身别离。
可理智如利刃,一次次刺穿她的沉溺,现实如枷锁,一遍遍捆住她的念想。
别无选择,无路可退。
她缓了许久,勉强收拢心神,擦干脸上的泪水,重新拾起钢笔。这一次,她咬紧下唇,任由唇齿的刺痛压制悲恸,忍着心口撕心裂肺的剧痛,一笔一划,艰难落笔。
每写一字,心如一割;每书一句,泪落千行。
泪水不断砸落在信纸之上,晕开墨迹,模糊字迹,一张信纸,很快便布满泪痕。她一边写,一边侧头望向桌案上的相片,望着那个深爱一生的少年,字字泣血,句句真心,把所有的爱意、思念、不舍、遗憾、无奈、成全,尽数融进这封绝笔信中。
“清,我最爱的少年: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流干了这辈子积攒的所有泪水,做出了此生最艰难、最痛苦、也最无可奈何的决定——我们,分手吧,从此,一别两宽,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你的相片就摆在我的眼前,我抬眼便能望见你的眉眼,望见你昔日温柔的笑意。三个月来,我日夜贴身怀揣着这张相片,晨起抚之,夜眠偎之,痛苦时抱之,思念时吻之,它陪我熬过了这暗无天日的所有煎熬,收纳了我数不尽的泪水与悲苦。
我看着你清澈的眼眸,看着你干净的笑容,心口便疼得寸寸碎裂。我多想抛下这纸笔,多想撕毁这封诀别信,多想跨越千山万水,奔赴到你的身边,告诉你我依旧深爱,依旧执念,依旧想要与你相守余生。
可我不能。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彻底改写了我的命运,困住了我的脚步,锁住了我的余生。爹娘重伤卧床,终身残疾,无人照料,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生养之恩大于天,孝道二字,压得我永世无法脱身。
我无数个深夜,抱着你的相片,哭到晕厥。我回想我们初遇的书信,回想我们相知的朝夕,回想我们相爱的滚烫,回想我们相守的诺言。我记得你为我写下的每一首情诗,记得你寄来的每一封锦书,记得你赠予我的每一份心意,记得你在枫树下许下的一生一世。
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爱上你,是我此生最无悔的抉择;与你鸿雁传书的岁岁年年,是我青春里最明媚、最纯粹、最刻骨铭心的时光。我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哪怕如今落得这般别离的结局,我依旧感恩人海之中,与你相逢。
我曾满心欢喜,规划过我们往后的岁岁年年。我想过晨起与你并肩耕作,暮夜伴你伏案行文;想过闲时漫步枫荫,看秋叶飘落,听晚风轻吟;想过登临白浪山巅,共赏日出晚霞,兑现我们此生的约定;想过儿女绕膝,烟火寻常,平淡安稳,相守终老。
我甘愿为你褪去都市浮华,甘愿为你洗手作羹汤,甘愿陪你清贫度日,甘愿承受乡野的风霜苦难。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世俗眼光,我唯一惧怕的,便是无缘相守,深情空付。
如今,这份惧怕,终究成了现实。
清,我爱你,爱到深入骨髓,爱到融入血脉,爱到可以舍弃自我,爱到此生再也无法容纳旁人。可正是这份深沉的爱意,让我不得不选择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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