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定困死在这片川西故土,终身守在病床之侧,寸步不离。我给不了你朝夕的陪伴,给不了你安稳的家庭,给不了你圆满的余生。我只会成为你一生的牵绊,让你为我驻足,为我牵挂,为我辜负双亲,为我荒废岁月。
我不忍,我不舍,却更不能自私拖累于你。
你是鄂南独子,双亲年迈,故土难离,你有你的责任,你的孝道,你的人生。你值得拥有一个朝夕相伴的良人,一个能为你打理家事,能陪你赡养双亲,能与你共度烟火余生的姑娘。而我,早已是一身枷锁,满心疲惫,配不上你的赤诚,配不上你的温柔,配不上你对未来的所有期许。
我们都已经拼尽全力,挣扎过,坚守过,期盼过,执念过。我们没有辜负彼此的真心,没有背叛彼此的情意,我们清白相爱,赤诚相守,已然无憾。
奈何命运无常,奈何世事弄人,奈何亲情难违,奈何宿命难抗。我们终究,败给了现实,败给了缘分,败给了这千里山海的阻隔。
往后余生,我会留守川西,守着爹娘,尽我为人子女的本分,熬过余下的岁岁年年。我会把你的相片,依旧贴身珍藏,把我们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执念,尽数深埋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此生不再提及,不再外露。
我会带着这份深情,孤独终老,守着老屋,守着病床,在无尽的回忆与遗憾之中,走完我的一生。于我而言,你是青春里唯一的光,是岁月里最深的念,是魂魄里永久的痕。
而你,我最爱的清,你一定要遵从我的期许,好好生活。
好好照料年迈的父母,尽你膝前孝道;好好坚守你的文字梦想,笔耕不辍,终成所愿;好好三餐,好好安寝,莫要为我消沉,莫要为我悲恸,莫要为我停留。
放下我,放下这段过往,放下所有的遗憾与不舍。寻一位温婉贤良的女子,成家立业,儿孙绕膝,安稳顺遂,平安喜乐。
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比我幸福。唯有你的圆满,方能不负我这场忍痛的别离,不负我们这段刻骨的深情,不负我倾尽所有的成全。
从此,无需回信,无需挂念,无需探寻,无需交集。
有些告别,即是永别;有些缘分,止于唇齿,掩于岁月;有些爱意,藏于心底,归于尘埃。
山水不相逢,红尘两相望。
自此,川西不问鄂南事,清风不渡旧人山。
再见了,我倾尽一生深爱的少年。
再见了,我滚烫纯粹的整个青春。
再见了,我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欢喜,所有的余生期许。
此生,不复相见。
余生,各自安好。
深爱你,蚀骨难忘,却只能忍痛诀别的艳
绝笔”
最后一个字落笔,钢笔彻底从手中滑落,滚落在斑驳的桌面。
小艳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重重伏在桌案之上,双臂环住那帧彩色相片,将脸埋在其中,放声痛哭。
哭声嘶哑绝望,悲怆凄厉,冲破了房门的阻隔,消散在阴冷的雨夜里。那哭声里,藏着爱而不得的苦楚,藏着被迫别离的不甘,藏着余生无望的死寂,藏着倾尽所有却终究一场空的悲凉。
她哭了整整一夜,从更深人静,哭到雨歇风停,哭到泪尽声哑,哭到浑身麻木。
煤油灯的灯火渐渐微弱,窗外的夜色缓缓褪去,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清冷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满目狼藉的屋内。
她缓缓抬起身,双眼红肿如桃,眼皮沉重得几乎无法睁开,脸上泪痕交错,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寂。那颗盛满了爱意与执念的心,在这一夜之间,被生生撕裂,流血结痂,最终化作永不愈合的伤疤。
她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相片,再次用真丝手帕层层包裹,贴身放回心口的位置,牢牢按住,仿佛那是她最后一丝活下去的依仗。
而后,她抬手,轻轻抚平皱巴巴的信纸,将这封泪痕斑驳的诀别信,一丝不苟地折叠整齐,塞进朴素的牛皮信封,仔细贴好邮票。
每一个动作,都迟缓沉重,耗尽了她全身最后一丝气力。
这一封书信,装载了她全部的爱意,全部的青春,全部的执念,全部的过往。寄出它,便是斩断最后的牵绊,便是与文清彻底划清界限,便是与那段滚烫的爱情,永久告别。
次日拂晓,晨雾浓重,寒风刺骨。
小艳拖着虚脱乏力的身躯,脚步虚浮,迎着凛冽的冷风,一步步朝着村口的邮筒挪动。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心口阵阵抽痛,怀里的相片温热依旧,可那份相守的期许,早已凉透入骨。
她缓缓站定在邮筒前,手指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封,指节泛白。
她最后一次,在心底默念他的名字,最后一次回望二人的过往,最后一次细数满腔的爱意与不舍。
良久,她闭上双眼,狠下心肠,抬手将信封缓缓送入邮筒的投信口。
“咔哒”一声,邮筒铁门闭合,轻响落地,却像惊雷炸响在她的耳畔。
一切,尘埃落定。
她浑身一软,顺着冰冷的邮筒缓缓滑落,瘫坐在泥泞的地面,望着紧闭的邮筒,泪水再次无声汹涌。
从此,锦书断绝,笺断红尘。
川西的风,再也吹不到鄂南的枫树下;沪上的月,再也照不进乡野的灯影中。那个日夜揣在怀中的人,那段刻骨铭心的情,那些未曾兑现的诺,尽数被封存进岁月,沦为永久的遗憾。
往后的岁月里,她依旧日日怀揣着那张彩色相片,依旧会在无人的深夜,独自落泪怀念。只是这份爱,再也不敢外露,再也不敢期盼,只能深埋心底,化作余生漫长岁月里,隐秘又疼痛的执念。
她守着老屋,守着病床,守着父母,守着心口的相片,在这片湿冷的川西故土,孤独终老,余生皆憾。
而千里之外的鄂东南,当那封诀别信跨越山河,抵达文清手中之时,又是一场天崩地裂的沉沦,一场撕心裂肺的悲恸,一场封存半生的落幕。
冬雨终歇,长夜落幕,情缘已断,意绝泪尽。
这世间最无奈的别离,大抵便是如此。
相爱至深,相守无缘,拼尽全力奔赴,终究败给宿命,败给现实,败给身不由己的亲情重担。
从此,山海陌路,此生不见,一念半生,遗憾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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