敧阳（3）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1608    发布时间：2026-06-24

“他们还没忙完活吗？”我已经回忆起那次掌掴煤炉房老板的事。但明明是公交车行驶到东方小镇，我觉得这并不是那个老板，这雨中的煤炉房也不是那个。所以，我还是心安理得地坐下来。

“你别小看这个矮个子，父亲说其实他帮他实现了很多以前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女人说到这，嘴间边像闪现出雨后彩虹。

“这小子是不是你爸雇来打工的？！”一听我这么问，她微笑摇头，“不算是，其实我们早就把他当成一家人了，爸爸说，只要今年将煤粑的生意打到城里头，然后，以后就让他来做这个销售经理！”说到这，她开心得像路面上飞溅四起的烂漫水花。

我们的谈话在雨停下时被那边走来的那个矮个子人打断。雨水滴落的他很难让我与那个销售经理联系到一起。我朝他微笑了下，他一直将头压得很低，让我很难看清他路过的表情。我问，“他还不喜欢说话！”

“他一直是这样，来这里我爸都很少听他说过话，每次也不和我讲话，只是老远地站着看我，我都习惯了！”我发觉女人很健谈。她总是伸出手往帐篷外的雨滴抚摸。当她满手水珠地收回手时，我觉得自己也变得滋润了许多。

煤炉房老板邀请我到他家里吃饭，还询问我为什么不陪他女儿一起到学校附近散步。我和他先是三杯酒下腹，然后，就在觥筹交错的美味佳肴间高谈阔论起来。我发觉自己很久没这么痛快与人聊天了。但我很少说到他们谈话的正题上。因为，女人在劝我少喝几杯，说我总说错话。她说这是咱们相识时第一次见我喝酒。但他父亲倒是显得很开放，还告诉我说，这小镇上有一家名叫“流年糕点”的蛋糕店，希望我能去那里应聘下，以好给自己的未来找到一个归宿。我心里被火烧般有种酒精中毒的错觉，想到女人和这个她的父亲怎么会知道这家蛋糕店。我猜想一定是喝醉酒后，像想起光头那样，思维也会跟着醉酒，不足为奇。

那夜女人将我领回住宿。我倒在那窗前就是一夜，醒来时阳光在我脸上雕刻出窗栏的形状来，让我看到眼前像昨天刚辞掉的那间蜗居。

我抚摸了下自己额头，并未觉察到发烫，但眼前这一切还是显得那么还原如初。我记得第一次跨进房间时，蜘蛛网正好在那边墙垣角隅，我还没买任何的生活用品，这里的一切还未印烙下我的生活。我所能做的就是感知后来我正站在房间这个位置上拖地，我拖一遍地面会用去三天时间。

这时我想起刚好有一个约会在学校那边，那是昨晚上女人离开时给我留下的绝对信号。朦胧昏睡间听她说，明天还是老地方见。我想在这个刚搬进来的小镇，公交车和长梭形的河流都显得那么崭新。我忍不住就想起那个老地方。我记得在学校那边一直有次约会还在那里等着一个人的出现。

当那群孩子兴致勃勃地唱起歌谣从鸟的下方飞跃过那些静止的河流时，我已来到那所有国旗飘扬的小学。当时，隐约可以听到操场上孩子们舞动扫帚时广播里传出放学后那首《斗牛》的歌曲。我敢确定到了孩子们放学的时节，所以就大胆地来到院墙靠近学校大门的铁栏杆后面。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

当时，因为一直无法确定眼前的长发飞扬和在雨中给我打伞的女人有某种关联，所以我彳亍蹀躞，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站在铁栏外。

尽管那天我明明是和她约好翌日下午在学校大门前见面的。但是，当我来到这里，并没看到那个人。而她那些耐看的长发和草地上嫩绿的梳妆有些类似，也足以迷醉我驰往很久。但是，这并不是我要等的那个女人。

在昨晚醉酒后，煤炉房老板还告诉我说，他女儿最近在琢磨着嫁人的事，你可要抓紧机会，别让她失望。而在此之前，女人又告诉说，他们一家人都早已经将我当成亲人，就像将那个矬子搬运工当成一家人一样。但是，我始终不能确定的一点是，这个矮矬子到底为何要到这煤炉房打工，难道仅仅因为感恩而来，而且他那么拼命地在雨中搬运煤炭，还不停做煤粑，总有一天会像早先的我一样选择离开煤炉房的。所以，想及此，总有种被雨淋的急促感在矮矬子和我之间来回踱步，将我俩隐秘相连。尽管我不能保证他会发生什么事。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其间，我也在煤炉房里像那个矮矬子般地帮忙打杂。那是种温习痛苦的感受，而那个矮矬子不爱和我呆在一起，总是用背影对着煤粑上我的凝望。我觉得他真是怪人，至少并不是我能接受的那种类型。

我本想和煤炉房老板的女儿好好聊发下这段日子来东方小镇的漂泊心情。但是我并没再看到她。我又不好意思和煤炉房主人询问她的具体下落，我只是和矮矬子一样，变得沉默不言。我甚至成了他的影子，在他任劳任怨地上班劳作的煤炭基地上，匍匐前行。

因为好奇这矮矬子连同事也很少说话，也不和我往来，我就决定暗中跟踪他一段时间。这也是出于好奇心作祟。后来，在一个阒寂的人静夜深，我来到窗栏前，看到他正睡在一楼的那张被褥掉下地上一半的床铺上，不停磨牙。他床边还是那把拖掉房间三分之一的拖帕，疯乱的帕子像床上矮矬子的头颅，上面布满未被照亮的尘灰。

“他怎么也住这种地方！？”

往后几日，我也看到他喜欢站在公交站台附近对着这座小镇来回张望。他经过那群孩子身边时都会停下步子来，还有意地坐在河岸边朝河对面街道外的石柱子下那个学生服女人眺望。真没料到，他居然还有和我一样的嗜好。我本想上前去和他就这些嗜好进行一番正面交流。但那样做岂不是在干扰记忆里那些画面。对于他现在发生的一切，在另一座小镇上成为我去年夏天的微型往事。我还是犹豫了，尽管站在桥边石洞上，我觉得离那边矮矬子坐在离河心不远的河堤，像隔壁我思绪还漫长的万水千山。

石柱下的那个女人，抬头望向矮矬子时，我心里顿时波澜起打褶的凶涛。这个女人不是和我有过早先的爱情誓约吗？她怎么可能对他暗送秋波？！当她的笑容倒影在河心上，他的远眺也像河流样变得顺畅了许多。他站起身来。然后，只感觉天光从身后桥外的远山边剥蚀光阴似地黯淡下来。然后逐渐漂移，并将她石柱下的身影湮没。他完全忘却掉天黑，隔河相望的相思还未悛停。

我很想对那个校园门前草场上的女人说明一些来龙去脉，关于我如何要来这座小镇。在邻镇，如果不是身无分文的寒碜，我绝不会来这里的煤炉房上班，然后还每天相思病地往铁栏后面走去，面对那一头夕阳西下的漫长发髻。我会勇敢地问她，你是不是喜欢上矮矬子了？

我每天就是在煤炉房、一楼蜗居和学校河流之间来回踱步，这种日子越发开始变得毫无味道，就像快进入冬眠的秋叶。我悄无声息地接受这些快靠近大地的衰败心情。我开始买回来一个笔记本并努力记下一些心情文字，这样或许会让明天来得更快些。

我不再走那条路了。按照我以前的经验，从河岸那边穿过山坡或许会更有一番别致风光，尤其是雨后初霁的山坡，那些终年四季的村民们都会从漫山的小屋里走出家门，像被春风召唤而来，相遇一场河岸边春暖花开的复苏。所以，我选择从河岸下游的桥头边往上缓缓进发。当我快来到一些小溪边时，我忍不住要往回瞭望，总感觉像是身后有一种从河心蒸腾而起的力量，在推搡着这整片山坡。就在我双眼还弥漫着不远处的桥头姿影时，我看到身后的矮矬子，他正在往这边靠近。他的神态就像个旅行家，顿足而望，若有所思，然后启步拂袖，吟哦如初。我忙往小溪里侧闪躲进去。那里可没膝的断肠草足够将我掩匿。我看到他来到小溪边，忍不住也往回张望，因为身后出现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