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土为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辽宁丹东 马云飞    阅读次数：3105    发布时间：2026-07-05

一

老袁咽气那天，王琳确实见到摄制组的人了，看来要在袁家沟拍电影这事儿不是谣传，是真的。

老袁叫袁西东，一个月前才过完九十三岁生日，凌晨三点四十六分去世的。这个时间基本上是准确的，因为袁大头当时就守在他爹身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教练员掐着秒表，眼瞅着他爹呼出最后一口气。大头的两个姐姐嚎啕大哭，袁大头叫了声爹，又叫了声爸，看袁西东没反应，便摁着手机号出去了。

袁大头叫袁平，是袁西东的二儿子。袁西东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袁石，是袁家沟村前任书记兼村主任。袁家沟人，不叫他书记，也不叫他主任，叫他村长。袁村长模样长得不像袁西东，但秉性和脾气都像，端正倔强。现如今他在蹲大狱，被判了六年。

袁大头这是要给李大广打电话。大头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大姐是老大，跟大姐夫离婚十多年了，大哥袁石排行老二，排行老三的是二姐，李大广是二姐夫。二姐夫昨天晚上一直都守在这儿，十二点多才走，是被二姐劝走的。二姐说这么多人陪在这儿没用，劝二姐夫回去睡一会儿。李大广离开没多一会儿，袁西东就咽气了。袁大头连续给大广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这才想起来，天还没亮，二姐夫肯定还在睡觉。

袁西东过九十三岁生日那天，让袁平把他那个小皮箱找了出来。那小皮箱是放在柜子里的，袁大头把大脑袋拱进柜子里，老半天才把那只小皮箱翻找出来。老袁看到他的小皮箱，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什么话都没说，伸出干瘦的手，反反复复摸着，像摸着一只心爱的小猫。摸着摸着便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大头明白袁西东的意思，那小皮箱里面装着军装，还有两枚勋章。大头从没见过袁西东穿过军装，只见过他打开皮箱默默地看。十二岁那年，袁大头偷着打开皮箱，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拿出来穿在身上。如果不是被袁西东发现得早，他还想把那两枚勋章也戴在胸前。袁西东瞪起来眼睛吓人，眼珠子像是一低头能掉出来。袁大头来不及脱下军装，刚想跑就被袁西东一把抓了回来。袁西东把大头摁在自己的胯下，用两腿死死夹住，任凭大头拼命挣扎都无济于事。袁西东举起柳树条子，猛抽大头的屁股。大头这辈子都记得那柳树条子发出的嗖嗖嗖的声音。袁大头趴在炕上，三天三夜没敢下地。从那以后，大头就再也没敢动那只小皮箱。

长大了以后，大头问过袁西东说：“爸，那军装是你的吗？”袁西东正在搓草绳子，愣了一下继续搓，假装没听见。“爸，你当过兵？”大头又问了一句。袁西东把脸一沉，瞪了大头一眼，还是什么话都没说。那时候大头妈还活着。只见大头妈用围裙擦着手，慌里慌张地从外屋进来说：“穷打听个什么？还不割猪草去，快去呀！”

袁西东咽气前，终于穿上了军装穿，两枚勋章也给他戴上了。袁大头总算是看见袁西东穿上军装的样子了，有些陌生，像个元帅。

那年袁大头在乡农机站跟人下象棋，无意间瞅见被压在棋盘下面的半截报纸，便顺手把那张半截报纸抽出来看了半天，然后叠了叠揣进裤兜里。傍晚在回家路上看见袁西东蹲在河边磨镰刀，便过去蹲在他的身边问：“爸，你看这个！”

“什么？”袁西东继续磨镰刀。

“这上面的字！”

袁西东瞥了一眼拿在儿子手里的报纸说：“写的什么？”

“寻找抗美援朝战斗英雄袁喜中！”

袁西东忽然停下磨刀，斜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字，继续磨刀。

“爸，你不是说你去过朝鲜吗？”

“你看清楚，人家找的是袁喜中，不是袁西东，你连你爹叫什么都忘了？”

袁大头没吭声，继续看袁西东磨刀，发出嚯嚯嚯的声音。“袁喜中袁西东、袁西东袁喜中！”袁大头自言自语。袁西东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夕阳，然后起身把镰刀别在后腰上，一步一步向河西去了。

“爸，你上哪去，我妈在家等你吃饭呐！”

看着穿上军装的袁西东，袁大头忽然又想起来那张半截报纸。他记得是把那张半截报纸留下来了，可放在哪想不起来了。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二姐夫李大广回的电话。

“你给我打电话了？”李大广问。大头鼻子一酸，差一点儿掉出眼泪来。

“昨晚上三点四十六分！”

大广停顿了一下，很平静地说：“哦，那应该算是今天了！”

“那坟地的事可就交给你了，二姐夫！”

“昨天跟王琳说了，不太好办！”

“不好办也得办，人都死了，你现在说不太好办？”

李大广听大头说话这个态度，不想再搭理他，什么话也没说，把电话给挂了。袁大头再打电话他没接。

在袁家沟村，有几家老住户是有祖坟地的。袁西东家就有祖坟地，可袁西东家的祖坟地是在王琳家的山坡地里，这也算是历史遗留问题。我国农村实行分田到户政策之前，袁家沟的土地都是集体的，个人家有的只是房前屋后很少的菜地。后来实行分田到户，集体土地全部都分给了个人。河西那块山坡地就分给了王琳家，可袁家的祖坟地就在那块山坡地上。因为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所以这么多年来，王琳家也没有理由让袁家把祖坟从她家的地里迁出去，可如果继续再往她家的地里埋死人，王琳家不同意。大头妈死的时候，就没能进得去祖坟地，临时埋在了别处。本来王琳已经说服了她的父母，允许袁家把老太太埋进祖坟地，毕竟当时王琳正跟袁石谈恋爱，袁家跟王家早晚是要做亲家的，为这事儿闹翻了脸，也难为了两个孩子。可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袁大头竟然动手打了王琳的父亲。这下把事情给闹大了。王琳的父亲住了半个月的院，大头也被拘留了十五天。

最后是袁西东主动出面给王琳家赔礼道歉，负担了王琳父亲所有的治疗费用，而且主动另找地方埋了老伴。即使是这样，两家的怨恨还是结下了。

二

袁家沟村不大，全村也就五百多户人家。户籍在册的有一千六百多人，实际上没那么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守在村里的都是老人。村里没饭店也没旅店，平时很少有外人进来。这天王琳的老同学来袁家沟，是来看王琳家河西那块山坡地的。

袁家沟有条河，河虽然不大，但每年汛期还是要发大水，有时水大得吓人，历史上曾淹死过人。河的上游在山沟里，两岸都是玉米地。河的下游在沟外，住着袁家沟村九组的村民。上游两岸的地，都是九组村民的地，而河西的山地，大都是成片的柞树林，唯独王琳家的那块山地，看上去光秃秃的，仅有的几棵松柏，高大而庄严。因为这里有袁家的祖坟地，袁家祖上有风水先生，所以才选了这块地做祖坟地。袁家沟历史上出过三个风水大师，其中就有袁家的前人。或许是受这三个风水大师的影响，袁家沟人多少都会看点儿风水，都看好了王琳家河西那块山坡地。传说一百多年前那个地方有座庙，是辽东半岛香火最旺盛的一座庙。

王琳家祖上是闯关东过来的，祖坟地在山东淄博王家屯。因为河西这块山地风水好，所以王琳父母也打算将来把祖坟地迁过来。既然是要做祖坟地，就不好再种什么树，怕不小心坏了风水。

袁家沟山好水好，到处都是原生态。王琳离开袁家沟的时候，没想到这袁家沟有什么好，可从城里回来以后，越来越发现袁家沟哪儿都好，哪儿都是那么样的可亲可爱。在袁家沟建公墓这件事，在王琳心里盘算了好长时间。自从当上袁家沟村书记兼主任，她就开始张罗在河西那块山坡地上建公墓。可是王琳把这件事情想简单了，光她自己父母同意没用，村民举手表决也没用，得经过多个部门批准，究竟需要多少个部门批准，王琳紧锣密鼓地张罗了有一年多，也没弄明白。这件事涉及到的管理部门太多，相关的手续太复杂。连续碰了几次硬钉子后，王琳有些灰心了，打算把这件事情先放下来，看看农村形势发展再说。正在这个时候，王琳的老同学来了，就是为河西那块山地来的。老同学打算把这块地租下来种大榛子。王琳没种过大榛子，但别人跟她说过，这块山坡地适合种大榛子，这些年大榛子市场价一直都看涨。王琳两手插裤兜，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说：“你要是实在看好了，那咱们就签个合同，价钱都好说，都是老同学，我也不缺钱，本来这块地，还有后面那一片，我是想给村里建公墓的，现在看来建公墓没戏，你就先种着吧！”老同学说：“是这样，种大榛子，至少也得三年见利，租期怎么说也得超过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