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土为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辽宁丹东 马云飞    阅读次数：3091    发布时间：2026-07-05

正如王琳所料，又有人要挑事儿，不是别人，还是大脖子。王琳憋了一肚子气，就等着大脖子把话说完了，她好痛快发一顿脾气。可大脖子没按照王琳的思路走，她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她说摄制组天天放夜炮，把她都吓出心脏病来了，心跳的不行，整夜睡不着觉。大脖子说的放夜炮，就是摄制组在夜里拍摄战争戏。大头她二姐也说夜里放炮的事，刚闭上眼睛就被吓醒了，说这炮也太响了，震得炕都颤动。大脖子说：“可不是怎么的，我这脑瓜子被炮震得头疼！”王琳笑着说：“你怎么说的？还脑瓜子被震得头疼，我看你是说也不会话了！”大脖子笑，大头二姐也笑。

这事儿确实是个事儿，王琳这几天也是没睡好觉，白天脑袋昏昏沉沉的。一到后半夜就放炮，这老头老太太哪能受得了？还有山头上那几盏灯，晚上一打开，外面亮得跟白天一样。白玉跟王琳说过这事儿，她说摄制组拍摄，可能会影响到附近的居民休息，不过时间不会太长，顶多也就两周。白玉说这话时，王琳没往心里去，她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白玉的意见是用大巴车把村民拉到城里住宾馆，包吃住没人一天一百块钱。可村民听说有一百块钱，都表示不去城里住宾馆，说宾馆住不习惯，还是每人给发一百块钱得了。摄制组方面没意见，反正都是一百块钱，按照半个月时间算，每人一千五。

一千五百块，对袁家沟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摄制组初步统计，住在袁家沟九组的，也就七八十人，最多也不会超过一百人，可报上来的数字可就多，一共是二百二十三人。最多的一户人家，常住人口达六口人。很多人都是住在外村的，还有住在城里的，可一听说回来住，每天还有一百块钱补助，这就一窝蜂似的都回来了。大脖子家没人从外面回来，女儿小翠跟剧组的人住在一起。看别人家挣钱，大脖子眼红，拒绝领那一千五百块钱。她说她不要钱，她要进城住院，心脏病犯了。王琳说：“你真要进城住院！”大脖子摇晃着脑袋说：“真去！”王琳二话没说，拿起车钥匙说：“走，我这就送你去！”

“你送我去？”

“走，我送你！”

“你凭什么送我，我不用你送！”

“不用我送，你用谁送？”

“我让摄制组的人送！”

白玉捂嘴偷着乐说：“行，我开车送你总可以了吧！”大脖子说：“你也不行！”

“那谁行？”

“住院行，可我一个人不行，你们摄制组还得出个人陪护！”

“你这叫无理取闹知道吗？”

白玉的这句话，叫大脖子给抓着了。

“我无理取闹，我这一把年纪了，我还无理取闹，我都取闹谁了？”

王琳给白玉递眼色，示意她赶快离开，别跟大脖子一般见识。

“你别走呀，你给我说清楚，我取闹谁了！”

白玉出门，大脖子跟了出去。白玉要开车走，大脖子赶紧跑车前面，张开两只胳膊，拦着不让走。

“我现在也没法答应你，你让我回去研究研究行吗？”白玉打开车窗说。

“不行，你要研究现在就研究，谁批准你回去研究了？”

派出所的警车开进袁家沟村委会的时候，大脖子正盘腿坐在白玉车的机盖子上。白玉坐在车里不敢出来，也不敢开车。王琳正劝大脖子从机盖子上下来，大脖子不听劝，骂王琳是叛徒，是狗拿耗子。王琳说：“你不下来，人家可要开车了！”

“开呗，你让她开！”

白玉突然把车打着火，吓得大脖子妈呀一声从机盖子上滚了下来，看热闹的人一场哄笑。大脖子下不来台，就地躺在车轮前不起来。

“婊子养的，有种你就从你姑奶奶身上开过去！”

“干什么你？”派出所所长大吼了一声。

“干什么用你管？”大脖子坐起来，背靠着车保险杠坐着，而且还把眼睛给闭上了。

“起来！”派出所所长手里拿着手铐，在大脖子眼前晃来晃去。大脖子眼睛看着手铐说：“就不，你敢铐我？”

“你起来不起来！”

大脖子没吭声。派出所所长挥了下手，站在身后的两个民警上来，连拖带拉，把大脖子弄上警车。

“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大脖子声嘶力竭地叫着。

九

一场大雨过后，袁家沟笼罩在夜色下的浓雾里。上岁数的人都说，活了这么多年，没见到过有这么大的雾。开车打远光灯，能见度也不过两三米，简直就像是被人蒙住了眼睛。

拍摄场地平时把山头上的灯都打开，天地通亮，如同白昼。现在灯全都开了，可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到处都是雾气腾腾的。对面过来车，还是过来人，得通过声音来判断。袁大头趁人不注意，又钻进休息棚里看剧本。大头这个群众演员，几乎没什么戏，他演的都是死人，而且还是躺在死人堆里的那种。小翠被导演安排演卫生员，虽然没有台词，但可以骑马。袁大头主动要求给小翠牵马。没事儿的时候，就爱听导演给别人说戏，听得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比听评书还过瘾。导演有很多时候，把本子扔一边去，很长时间也不去看它一眼。大头就蹲在哪儿，一页一页地看。上学的时候，大头一看见书就头疼，那书本里的东西，他一丁点儿都记不住。可这剧本里写的那些，大头看一眼就能记住，而且看得飞快：密集炮火，阵地上一片火海。十几个志愿军战士，在战壕里疯狂射击、投弹。一个战士突然头部中弹牺牲，紧接着一串子弹击中另一个战士的胸膛。一发炮弹落在附近，轰的一声巨响，几名战士和泥土一起被炸飞起来。

这个镜头大头看见过，是昨天刚拍完的。大头正看得入迷，忽听导演说：“不行不行，现在这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导演，今晚还有两场戏要拍呐，能拍完吗？”

“拍不完也没办法，这鬼天气！”

大头忍不住赶紧往下看：1951年6月，抗美援朝战争进入到第五次战役。无名川阻击战打得异常惨烈，敌我双方伤亡严重。战斗已经打到第八天了------”

大头正看得聚精会神，忽然有人喊：“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抓紧时间回撤吧！”

“今晚雾气大，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

所有的大巴车都打开了车灯。马达声轰鸣。

“河对岸还有人没有？”

“有！”

“千万可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快回来，马上就要出发了！”

大头忽然想起来小翠还在河对岸。这两天河水退下去了很多，但水流还是很急。漫水桥虽然露出水面，但时隐时现，仍有水浪从上面漫过。昨天大头陪小翠在河对岸练习了一天骑马，今天因为有大头的戏，大头就没到河对岸陪小翠练骑马。接下来小翠骑马的戏，都是在河对岸。大头不放心小翠过漫水桥，赶紧跑过桥去接小翠过来。

大头看光着脚丫的小翠正犹豫说： “你上马，我牵着！”小翠看看马，又看看水中的漫水桥说：“能行吗？”

“没事儿，我牵着它！”说着，大头像挎书包一样，把牵马绳套在了自己身上。小翠鼓足勇气，摁着大头的肩膀，踩着马蹬子上马。大头牵着马走在前面，小翠骑在马上刚一上桥就后悔了。骑在马上走在桥上的感觉，跟在平地上不一样。她突然感觉这马怎么这么高，看着下面流动的水，眼前一阵阵发晕。大头脚下滑了一下，小翠也感觉到马蹄子在打滑。大头知道雨水漫过桥面，桥面上会有很滑的青苔。已经走到桥中间了，中间的桥面更低一些，完全被没在水下，只能凭感觉沿着直线往前走。大头也有点儿紧张，刚才跑过去的时候，没感觉水这么深。大头回了下头，想对小翠说别害怕。可就在这时，马的一条腿滑了一下，小翠大叫一声，人和马都掉进了河里。紧接着，大头也被牵马绳拽了下去。岸上有人看见有人掉河里了，呼喊着跳进河里救人。小翠对河水熟悉，在掉进河里那一瞬间，她本能地保护好自己，呛了一口水后 ，马上就清醒过来了，黑暗中很冷静地借助水势，逐渐往下游的岸边靠近。大头水性不好，忽然被拖下水，整个人一下子就全懵了，无法挣脱牵马绳，任凭被落水马拖着，起起伏伏急速冲向下游。在河面上，马的目标最大。跳进河里救人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马的身上。

李大广正在家里吃饭，刚喝过一瓶啤酒，听外边有人呼喊救人，赶紧扔下筷子跑出家门。

“还有一个，还有个女的！”有人打着手电喊。

大广跑到河边，想都没想，一个猛子扎进河里，等他从水下冒出脑袋来，才感觉到黑暗中的水面什么也看不见。他判断落水的人很有可能被冲到下游了，正想继续向下游寻找，忽然感觉脑袋被什么东西猛烈撞了一下，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