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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恍惚中眼前又出现摄像机镜头前的场景：雨中志愿军战士聚集在一起，场面有些混乱，大家焦急等待，天南地北各种方言议论无名川阵地失守的事情。
“听说了没，无名川失守了！”
“真的吗？我们坚守几天了？”
“八天！”
“八天了吗？”
“我们是来增援的吗？”
“上面是美国人还是南朝鲜人？”
“美国人怎么了，怕他个娘不是？”
“美国飞机厉害！”
站在高处的一个人，一只手拿着小学生用的作业本，另一只手握着钢笔。一名小战士用雨衣帮助他遮住头顶，怕雨水湿了他手里的本子。
“大家保持安静，不要出声！”
远处果然有敌机的声音传来。大家立刻紧张起来，鸦雀无声。敌机声音越来越远。
“你们是三营的？”
“是，三营五连二班。”
“快报上名来！”
“季长龙、吴大勇。”
“等等，季什么龙？”
“季长龙！”
“季、季，怎么写？”
“季节的季！”
闪电、雷鸣。
“下一个该哪一个哩？登记完了的请到那边集合，领取弹药准备上！”
不远处还有志愿军战士，连续不断地往这里聚集。人越来越多。
“有谁来帮我登记一下，记个名字就行！”
“我来吧！”
“好、好，快上来。”
“谁还有笔，请借用一下。”
“你们是--------哎呀，直接报姓名吧！”
“袁西东！你叫什么名，我们是来找一个叫唐万成的首长报到的。”
“我就是唐万成，快报上姓名吧！”
“我叫袁西东！”
“袁喜中是吧！这个名字好，喜欢中国！”
“什么呀，西东，东西南北！”
“什么东西南北，我们都是来自五湖西海，下一个！”
袁大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挂在河边的树枝上。他想他是不是做梦了，怎么那么清楚，就发生在眼前，他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袁平！”
“谁？”大头吓了一跳，发现身后有人叫他。
“袁平！”
“谁？”大头回头看，忽然大叫起来：“小翠？”大头抹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自己是哭还是笑。小翠说：“过来，从这儿爬上去！”
“我们在这儿！”小翠冲那边打手电的人大声呼喊。
掉进河里的两个人都找到了，没有人知道河里还有个李大广。大广媳妇吃完了饭，也没多想，收拾收拾就躺下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大广还没回来，这下慌了，赶紧穿上衣服出去找人。拍摄场地的人都撤了，黑漆漆的不见一个人影。大广媳妇给大头打电话，问他看见你姐夫了没有。大头说：“没有呀，哎呀妈呀，他是不是也下河救人了？”大头二姐吓得说不出话，傻呆呆地看着河水。
王琳带领村里的人，顺着河往下游找人，一直找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李大广。李大广被岸边的树枝给拦下了，后脑勺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接下来的事情王琳没参与，县公安局的人，还有县上的领导，直接跟摄制组的领导协商。李大广的遗体当天就被送县城殡仪馆了，三天后进行了火化，骨灰盒存放在殡仪馆。大头没为这件事犯浑，大头的二姐也没找摄制组大哭大闹。袁家沟的人都没想到，这事儿怎么就不声不响地拉倒呢？有人说摄制组给了二十万，也有说给了三十万，还有说给十万的，究竟给了多少，除了摄制组相关的人，只有大头和他二姐知道。
十
《无名川》正式上映那天，王琳组织村委会的人到城里的影院看了，大头和小翠还有大脖子也都去了。大脖子主要是来看小翠的戏。小翠的戏就一个镜头，一个骑在马上的女卫生员，闪了一下就过去了，比高铁经过袁家沟还快。
“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大脖子着急地说。大头说他也没看见。王琳说她看见了，就是站在苞米地边上那个。小翠大声说：“不是，就刚才骑马过去的那个！”小翠不高兴地说：“哎呀，等再看第二遍吧！”王琳问大头：“你哪去了？”连续问了好几遍大头都没吱声。王琳发现大头瞪着眼睛，看电影正看得入迷，影片中的志愿军战士聚集在一起，场面有些混乱，大家焦急等待，天南地北各种方言议论无名川失守的事情：“听说了没，无名川失守了！”
“真的吗？我们坚守几天了？”
“八天！”
“八天了吗？”
跟大头梦见的几乎一样。只不过那个人不叫袁西东，叫云正。此时，云正跟围上来的美军展开肉搏战，连续打倒了几个美国兵，又有四个凶猛的大个子美军嗷嗷叫着扑上来。云正的眉骨被打裂，鲜血流下来模糊了眼睛。他摘下帽子，擦干净额头和眼睛上的血，把帽子扔一边端起枪。四个美军原以为云正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准备活捉云正。看云正又把枪端起来冲着他们，怪叫着慌了手脚，就在这时，云正射出一串子弹，打死其中的三个，另一个趁机向云正扫射，子弹打在云正的胳膊、肩上和腰部。剩下的那个美国兵是个高大的黑人。就在云正倒地的那一刻，他单臂向黑人美军开枪。但连续勾动扳机，却没有子弹射出来。枪里没子弹了。黑人以为云正倒下去就起不来了，扔了枪扑上去。没想到云正一个鲤鱼打挺又站了起来。两人疯狂扭打在一起。黑人的钢盔被打掉了，云正撕下来黑人的耳朵，接下来又要用手指去抠黑人的眼睛，黑人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云正的小拇指，“咯噔”一声把手指要下半截，吞进肚子里，发出狂叫。
看到这里王琳也想到了袁西东，因为袁西东的小拇指也少了一截。
黑人摸起一块石头，砸向云正的头部。云正身体一软，失去知觉。
“大头，你爸不是也去朝鲜打过仗吗？”
“别说话！”
大头一脸的紧张，看得聚精会神。
黑人美国兵精疲力尽地从云正身上滚下来，用手捂住流血的耳朵，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山坡下逃去。云正被炮弹爆炸声震醒，他缓缓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山坡下摇摇晃晃的美国黑人大兵，又看到不远处美国黑人扔下的卡宾枪。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想爬起来，但力不从心，爬不起来。美国黑人大兵连滚带爬，向山下逃。云正咬紧牙关，向美国大兵扔下的卡宾枪爬过去。沉重的身体，死死拖住云正，情急之下，云正就地翻滚，正好滚到卡宾枪附近，伸手抓起卡宾枪，稳住身体，几颗子弹射出去，美国黑人应声倒下。云正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昏死过去。
“你刚才说什么？”大头缓过神了，放松了一下紧张的神经问。
“你爸不是也去朝鲜打过仗吗？”
“是呀，去过，这里面演的就是我爸！”
“吹吧，你！”小翠说。
后面再没有小翠的戏了，大脖子说她出去溜达溜达。下面的故事，更让大头相信，那个云正演得就是袁西东。
半躺在病床上的云正，正大口小口地吃饭，看上去恢复得挺好。女护士接过云正手里的碗筷说：“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了吗？”云正笑着摇头。女护士又问：“你是哪个部队的？”云正问：“我怎么会在医院？”
“你脑子坏了，失忆了。”
“我要上前线打仗？”
“你还知道上前线呀！”
“大夫，我要出院！”
“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现在还不能出院！”
这是进来一个首长，来到床前问：“刘云振，你还认识我吗？”
“刘云振？不是云正吗？”
“据我们了解，他可能叫刘云振，是哪个部队的，现在还不清楚。”
“他还能恢复记忆吗？”
“这要看他自己了，目前看还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们会安排他尽快回国治疗。”
“我们一定做好配合。”
看完电影从城里回来，袁大头就翻箱倒柜找他以前看过的那张半截报纸。到处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大头不服气，继续找。他很清楚记得，当时是放在什么地方了。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没有。大头忽然把目光落在那只小皮箱上。他知道他当时不可能把那张报纸放进小皮箱里，可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那就打开看看吧。没想到那张半截报纸，还真的就放在小皮箱子里。大头心里一惊，这肯定是老爷子放的。大头拿着这张半截报纸去找王琳，说他要按照报纸上提供的线索，到四川父亲的老部队去。王琳也觉得袁西东应该是个无名英雄，应该认真去查找一下。
“不能先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吗？”
“电话号码这儿撕掉了，再说打电话也说不清楚，我带着我爸的照片去！”
王琳双手插裤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说：“这事儿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电影也拍完了，咱先研究给你爸下葬的事儿，这事儿要紧，入土为安嘛！”袁大头忽然问王琳说：“我爸坟前的碑怎么立？”王琳说：“怎么立？该怎么立就怎么立呗！”大头说：“你看这么立行吗？”大头递给王琳一张纸条，看来大头早就有想法了，纸条上写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 袁西东。王琳把纸条还给大头说：“这可不行！”大头反问说：“怎么不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
“不行也得行！”
王琳沉默了一会儿，把语气放平和了说：“这个碑肯定是立不了，我听说你哥马上就要放出来了，等你哥出来了再说行吗？”大头一听说袁石要回来了，激动得嘴唇都哆嗦了。
“真的吗？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也就这几天，等他回来就根据报纸上提供的线索，去把你爸的事情调查清楚，如果是真的，咱就在袁家沟建个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给我爸建的？”
“建，你爸是英雄，当然要建。不但要建烈士陵园，还要建公墓，不然人死了往哪埋？入土为安嘛！”
说这话时，王琳没再双手插裤兜看着自己的脚下，而是微笑着看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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