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我的家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新疆奇台 贾春婷    阅读次数：11281    发布时间：2026-07-15

六

“还是咱乡下好。”这话憋在王老汉心里，终于在那个清晨，对着陈老太太说了出来。

刚刚到来的秋天在城里似乎不太明显，公园里还是一片绿、一片红的，树下的靠椅上坐着一对一对的中学生。

这些个中学生丝毫不顾忌过路的人们惊异甚至鄙夷的眼神，大胆地拥抱在一起，似乎一分开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一个女孩子干脆坐在男孩的腿上，白刺刺地露着短裙下的大腿。

美美的一个午觉，睡去了王老汉一身的困倦，他哼着小曲兴冲冲地走进了公园，走着，瞧着，便瞧见了一对中学生，正拥抱在树荫下的坐椅上，脸贴着脸，他赶紧背过身朝另一边走，走了两步，不甘心又回头朝那边望，呀，他们正互相舔着对方的脸，男孩子还把手伸进了女孩的短裙里摸挲。呸，呸，他狠狠地朝小路边的草丛里地啐了两口。“啥东西嘛，不好好上学，道德败坏！”

他又惆怅起来，胡乱在公园里溜达，忽然看见一老太太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使劲从一棵树上往下勾苹果。

“嗨，这种果子在咱农村落得满地都是，喂猪都不吃。”

“农村好啊，什么都是天然的，哪象我们天天吃农药、化肥。”

老太太的小布兜里装了好多果子，多半是从树下的地上拾的，上面总有一块褐色的淤青。

老太太说自己姓陈，老伴儿早几年前走了，儿女都在大城市，她一个人坚持住在这个小城里。王老汉说来三儿子家里一年多了，咋就不习惯呢。“嗨，我在农村要有个家就好了，农村人吃得菜是自己种的，喝的水是深山里的雪水化的，空气那么好，比城里不知好多少倍。”王老汉没想到，这陈老太太和他一拍即和。这是他进城以来最幸福的一天。回来的路上，他又想念起那一圈大清早就催着他起床的牲口来。

他养的那几只羊和牛可不象专门的育肥圈里吃着配方饲料，也许还加着特殊佐料的牛羊那么膘肥体壮，它们不会被困在舒适的暖圈中只管长膘，不消几个月就被催得膨胀起来。那些牛羊恐怕已经不能适应在风吹雨淋，上高坡下低洼的野地里生存，难以下咽山坡野地里的青草和直接从山沟里流淌下来、冰凉得让嘴唇和牙齿受不了的天山雪水了。

王老汉的牛羊自每年清明过后，便自行到野滩上嗅着它们自己撒在野地里的粪便，吃着被它们的粪便滋养起来的青草，一边有滋有味地咀嚼，一边张望着远方的田畴，和王老汉一样，不时抬头望望蓝得透明的天，望着天上变幻不停的云朵，辨析什么时候会刮风，雨是不是要来了，瞪着无聊的麻雀一刻不停地聒噪，成群地飞来飞去，吃饱了，便甩开柔软的尾巴，拍打着身上的蚊虫，不时打个响鼻。

可自从远离了整天吃土豆、面糊糊与咸菜这些粗糠烂菜的日子，牛羊肉渐渐的不仅仅是春节饭桌上的奢侈品了。

吃得越来越饱，越来越好，王老汉也慢慢地离开了自个的麦子地。

几个儿子强行将家里的几十亩地承包给了外人。他们要他这个已经超过城市里退休干部年龄的父亲休养身子，享享清福。

过了一段吃了睡、睡了吃的好日子后，王老汉却感觉手脚总是出现一些异常，整天疲疲塌塌地越来越没精神。

“不行，不动弹不行。”他很快意识到这样下去真要出毛病，时不时地抓捏上铁锹与锄头，在菜园子、麦地里东戳戳、西戳戳。还真是，动弹动弹后，就舒服了。

最要命的是他看不见他的麦子就着急，一到了春天，他就站在地边，看着小四轮拖着播种器在地里翻出一道道沟，再被两边的泥土卷过来盖住。总忍不住对着操作不当的那些小子辈们说教两句。

一年年的，麦子的产量不但越来越高，还越来越能抵抗病虫害，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从第一颗麦苗冒出地面，向他招手摇晃的时候起，王老汉几乎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他的儿孙们种的麦子，轻轻捋着一棵棵的麦子，愣症好半天，说，“麦子哟，看你长得这么壮实，可不再是我种的麦子了，你的味道好象不大对劲了呢。”

他时常举着那根快成文物的旱烟管，将儿孙们送给他的那些包装精美的烟卷一个个撕去包装，将里面的烟草揉碎装进烟管，点着火，抽一口又吐一口吐沫，“不行，没劲，没有莫合烟好。”儿孙们看着他硬是要钻进麦地拔几棵草，拿铁锹拍几下地梗子，将烟丝撒得满炕都是，非常生气，埋怨他跟不上时代，不会享福。

再后来，他便住进了老三的家里。当老三开着路虎来接他，满村的人都站在出村的道口向他告别，个个眼里那个羡慕劲，说实在让他心里得瑟了好久。

七

王老汉望着始终灰不拉塌的天，心里重重地压着一块石头。他大声咳了几声，咳声回荡在屋子里，反过来钻进他的耳朵，嗡嗡嗡地刺得脑袋疼。

这城市里老是干燥燥地，被钢筋水泥包围着，房子里辅着亮堂堂的磁砖，摆满了一个个电器，一不小心就被静电电一下，电得他心里冒火，真想发火。可怎么能发火呢，白吃、白住的有什么理由发火呢？

他苦恼地闭上眼，哼起了那首小曲子----山丹丹那个开花哟，红呀红个艳艳......

冬天的村子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片银白。一树一屋，一坡一沟，清清楚楚，就连树上有多少根枝子和雪地上的老鼠瓜印有几瓣，黑黑的鸟窝是由什么搭成的，老鼠朝哪跑了，都看得清清楚楚。站在空旷的荒野上，吼几嗓子，那个开阔、清爽和舒坦，真不是吹的。

王老汉总喜欢背着一身太阳，踩着坑坑洼洼的雪路去下边的李老汉、张老汉家，和他们一起蹲在暖乎乎的墙根，扯着东家的儿子、西家的女儿，还扯着刚解放时的剿匪战争，什么盛世才，什么白彦虎，还有吾斯曼，越扯越来劲，直到冷风吹落了太阳，扯得嘴边全是白沫子。

他也喜欢在一个个大雪飞扬的日子里，叫上李老汉、张老汉们，坐地家里热烘烘的土炕上，围着小方桌，叫老伴烫上一壶酒，切一盘卤猪蹄、一盘牛蹄筋，再来一盘又酸又辣还带着点甜味的泡菜，慢悠悠地扯闲淡，嘬酒。他们能从正午一直嘬到太阳西斜，然后再吃了溜得热乎乎的大刀把子馍馍或者酸辣汤面揪片子，出一身汗，打着饱嗝，歪歪斜斜地下了炕，摇摇晃晃地推开门，推推搡搡地，各自披着金色的阳光，咯吱咯吱地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