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很快落下去了,一抹红霞缠绕在天边,薄得象蝉衣,厚得象丝绸。王老汉关了门,趔趔趄趄地上了炕,斜靠着墙角,嘶嘶哑哑地唱起了小曲子,满脸放着红光。
那炉子里的火,火红火红的。
“农村的热炕好啊,冬天暖和,夏天冰凉,就不象这城里的大软床,睡得我腰疼。”王老汉猛一下关掉了电视,又下意识地看了眼沙发,老三并不在,只他一个人,这次可没人教训他。
“什么破电视剧,一点不真实,那个时候的八路军,哪穿得新簪簪的,哪有那么漂亮又能干的女地下党,打扮得跟现在的女人一样时髦。”
“唉呀,你不懂艺术,艺术高于生活!”儿子一听到他骂电视,便来气。有一次,他不小心瞅了一眼媳妇,媳妇也正撇着嘴。
“那也不能七老八十的人了,除了头发、眉毛是白的,脸还跟三十岁一样,看着死别扭。”
儿子不想跟他一般见识,忽地将身子扭过去,把个肥大的屁股对着他。王老汉腾地起身,进了卧室,砰,关上门,忽啦一下拉开被子躺下了。
他觉得这三儿子活得真是有些张狂和腻歪。
八
三儿子十好几年前大学毕业,被分配在一个乡里的农科站,除了夏天骑上摩托去地里溜溜,好象也没什么事,没几天便烦腻了,学着身边的一些人倒腾些农药、化肥的,挣点零钱花。很快,便摸着了门道,贷了银行的款,开了店,做起了农资生意。不成想,这生意一上手便越做越顺溜,结识的各路生意人也越来越多,只要瞅着挣钱的路子,也不管它是什么,钱是越挣越多,人也越来越忙,干脆把工作扔了。好几次,媳妇说他整天不着家,又吵又闹的要离婚。
“你别胡倒腾,早晚要出事。”王老汉不止一次警告这老三。每次看到他与一些个看着就不是什么正路子的老板来往,就警告他小心,让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老三却说做生意就是钻各种空子,你能管得了我,能管得了所有人吗?
两年前,这老三花了一百来万,在城里买了二百多平米的大房子,还专门挑了十六楼,说是六六顺,事事顺,硬是多掏了几万元楼层费,王老汉气不打一处来,骂他挣了几个臭钱就拽起来了。
王老汉虽然看不见三儿子和那些老板们整天吃呀、喝的,乱捯饬些什么,但他很清楚这老三利用他自个学得的农业技术,向农民推销各种农药和化肥,还联系一些农户帮忙搞推销。王老汉就劝他别让整个村子的人使劲给麦子喂化肥,往麦子身上喷农药,别把好好的麦子给祸害了。
后来,王老汉听到县农业局的人来检查什么转基因玉米种子,说是人吃了转基因食品就会绝育,会得怪病。这还了得,王老汉看着绿森森、硬刷刷的玉米,就好象长在地里的一个个怪物。
“产量高呀!”儿子满不在乎。
“别钱迷心窍,早晚倒霉!”王老汉恨恨地甩了三儿子一句,对老三的执着自信非常担忧。
每个春天是老三最忙,最兴奋的时候。
一辆辆拉着化肥的卡车开进村子,村里的人象疯了一般哄抢,那老三笑得整个脸上的油光往外渗。王老汉看着一个个渴望麦子、玉米全身都能变成金子的农民,将一整袋一整袋的化肥撒进麦地还有玉米、甜菜地,心里就闷得慌。
秋天到了,乡亲们又开着一辆辆小四轮把麦子、玉米送进粮站的仓库里,然后,吞着吐沫,在手指间刷刷刷地数着票子,一边数一边算着一年的收入,还谈论着哪里的麦子、玉米又获得了更高的产量,用得是什么牌子的化肥,什么美国来的高产品种。他越听越来气,也越来越着急。
每次,儿子将一袋面粉扛进家门,他就扒拉着雪白的面粉说,好像这面粉里掺了增白粉。儿媳妇临晚进门将两个又白又松软的馍馍扔在饭桌上,他又说,前面十号楼的那个女的说这馍馍里掺有泡达粉,只用一点点,就把面蓬起来了。不止一次,他嫌吃的拉条子、馍馍、菜,都没以前的味道好。
“那是以前太缺吃的了,现在日子好了,要求高了,全国都在吃,也没吃出毛病来呀。”儿子很少在家里吃饭,肚子里的油水即使不吃饭也够撑几天的。
“哼,黄瓜、萝卜搁两天就长毛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放心,以后咱吃的自己来种,不用化肥和农药。”
“那也不能祸害别人。”
“你不用,人家照用,没有高产,哪来这房子,这孩子的好学校,这所有的一切。”
“我不稀罕,还是以前穷的时候好,吃啥都香,人都老实,不祸害人。”老三懒得与王老汉理论,放下碗,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睡下了,高高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声震天。
王老汉真觉得这城里的面做的拉面没有村里的磨房里磨出的面那么有筋道,吃在胃里实在。村里很多人喜欢往地里撒化肥增产,但却留着一块地种给自己吃,也还保留着村里的小钢磨。
村里的那些水磨,老早以前就被拆了,至于那个年代也被人们抛在脑后了。人们都在盘算着更高的收入和更舒适的生活。可是,水磨一圈圈转动的轰响和哗啦啦的水流声时常在王老汉的耳根子回响。王老汉也不明白,过去被看作富人才有资格吃的白面为何抵不了那种穷日子里看着发黄的面,听说,这些特别白的面粉里添加了许多东西,包括街边店里的大白馍馍中也加了好多东西。还有凉皮,听说是用洗衣机搅拌制作的,哪象老伴为了吃一次凉皮,还要让他去野地里采一种蓬灰草来,煮了水、掺上一点小苏打和进面里,用力揉呀揉,揉匀了再放进水里搓,直到搓成一盆面浆,再辅一个大平盘子在开水锅里,一层层地将面汁浇上蒸出来,乡下人把这个过程叫涮凉皮。蒸熟的凉皮放凉了再切成条,拌上用蒜沫、油魄辣子、香菜末、菜籽沫和醋配成的调料,吃在嘴里又滑又精,味道特好。城里的小摊上卖的凉皮,看着是挺馋人的,但吃在嘴里只有一股酸醋味,那一次,他吃了几口便扔下钱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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