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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这醋也没以前的那味了，除了酸就是酸，没个香味。王老汉想起自己曾和村里的一些人一起酿过醋和酱，后来，他们就做不下去了，那个小作坊也被当成垃圾杂物间了。
老手艺一个个的都给丢了，好在，村子里还有一两个磨香油、酿白酒的小作坊，王老汉试探着想和李老汉、张老汉们再操弄起那些旧家伙，可是，他们说现代科技总归要替代落后的东西，社会总是向前发展的，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不好，城市总归要比农村发展得好，王老汉想想也是。
可明明这现世的生活比过去好很多，怎么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呢？王老汉心里堵得难受却又说不出个所以来，竟有些伤感起来，觉得自己是个要被社会淘汰的老古董。
每次和儿子进行一番争论，坐在那里出半天的粗气后，他便强硬地告诉自己，不要固执，要跟上时代，别不招人待见。“可是，为什么今天一个得癌症的，明天一个得癌症的呢？村里的老人眼见得是越来越少了，基本上都是得癌症死的。”王老汉还是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是对的，可又说不清对在哪里。
何止儿子，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理会王老汉的担忧，只有陈老太太理解。
春天来了，她在公园里寻着一棵棵蒲公英、苜蓿芽，将它们摘下来装进袋子里。
“等我回村上，给你带一大口袋野菜来，真正是自生自长的，味道好得很。”王老汉说。
王老汉惊喜地发现，近两年来，经常有一伙一伙的城里人跑进村边的那座山，看满山腰的麦子在风中跳舞，采山里的蘑菇，花大价钱买村里四处乱跑的鸡。冬天的时候，又来村里买吃草长大的牛羊肉。他还发现，城里那些吃着国家低保的穷人，还不如村里的农民，至少还有一块救命的地。
“其实城里人也喜欢咱乡村。”王老汉越发坚定了回到山里的念头。
九
“春风”节气一过，气温便蹭蹭地往上升，没几天，地上竟淌起了水。
王老汉这天大清早起来，觉得窗外亮堂堂的，就下楼转悠起来，一抬眼，就看见那棵长枝榆上顶起了一个个褐色的芽胞，楼栋之间的草坪里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尖。“天热了，村里该种麦了。”他急匆匆地上了楼，哼着小曲儿，收拾起自己的衣物。
三儿子说，老爹呀，您非要走，也行，这春耕播种的当口，最忙了，您再帮忙接送一下孩子吧，等有空了，一定带您回去。
这一帮忙，便帮到了清明。“不能等了，回回回，给你妈上坟。”王老汉态度很坚决。
老三将他拉回了乡下。
太阳暖暖地照着，风暖暖地吹着，地上深深浅浅地绿着，天蓝得像大海，云白得像棉花。
“这乡下的天真好，空气里好象带着甜味似的。”儿媳妇走在通向坟地的小路上，眼睛在每一个角落里张望。
“那是，哪象城里的空气，总有股汽油味。”
“是啊，有时间来乡下住住挺好。”三儿子也觉得心情不错。
年初，有关部门突击检查，这老三的店因为涉及销售假农药、假化肥被查封了，还被罚了十几万，要求整改，他和一些农资经销商也被农业部门专门召集起来培训了一段时间。政府已明确下达指令，从这一年开始，要全面推行绿色有机农业生产技术，从自治区到州到县，一律推行小麦、玉米农药、化肥零增长计划，严厉拒绝再增加化肥、农药投入量，国家已经把农产品质量安全放在了事关国民健康的重要位置。
王老汉语重心长地对着蔫头耷拉的三儿子说，“国家这次可是动真了，不过，毛主席说了，有错就改就是好同志，以后规规矩矩做生意，一样发财。”
小孙子在野滩上兴奋地蹦啊跳，一家老小沿着地边沟壑摘了很多很多的野菜，有蒲公英，有苜蓿芽，有芥菜，还撸了一大包榆钱。“够了，够了，吃不了。”三儿子急着要回城。
“我要送人，看她们在公园里一棵一棵地挖那个稀奇劲。”
好些个乡亲，老远就朝他们大声问候，硬要他们去家里吃了饭再走。有人拉着老三的手，左瞧右瞧的，夸他孝顺，有本事。这老三的眼眶不仅有些湿了。
十
王老汉看着孙子进了学校大门，便急匆匆地往回走，上楼拎了一包野菜急急地来到公园。
他碰着时常在一起的几位老人，聊了几句，觉得城里其实也蛮好的。比如，孩子们上的学校好，医院条件好，到处干净整齐，用水、用电、取暖、买东西啥的都方便。
他四处瞧着，怎么也瞧不见那个陈老太太。
“病了，被儿子接到大医院动手术去了，癌症，晚期了。”
“噢---”王老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手里的袋子松开了，野菜掉了一地。
“噢哟，农村摘的吧，好东西、好东西呀。”
“唉，化肥、农药，化肥、农药呀。”
王老汉将野菜塞给了一老头，转身回了，他又觉得这城里的空气中飘满了怪味。
十一
一晃眼，夏天了。
王老汉被三儿子送了回来。
“等有空了，把这烂房子重新拾掇一下，总不能进风漏雨的，总不能连个象样的家具、电器都没有。”三儿子在屋里这瞧瞧，那瞧瞧，盘算着怎样拾掇这屋子。“可以申请富民安居房，国家补贴好多呢，村上的破房子都要拆了，听说还要修路。”一位邻居跟了进来。他家的旧房子也要拆了，已经被镇政府列进了改建计划。
王老汉不作声，听任三儿子做着一番计划，悄悄来到了屋后的山坡。
一股股山风从天边扑过来，在麦芒尖上旋转。
满坡满洼的麦子在阳光里跳动着，哗啦啦地向他招着手。
“嗨，你还是舍不得咱这穷沟沟呀。”村子下边的李老汉正赶着一群羊往那一道山坡上去。
“这麦子都抽穗了哟。”
“可不是，这是县农业局专门在咱村里搞的万亩有机农业示范田，可是不撒化肥滴呀，有专门的技术人员照看着，合同价可比普通麦子高。”
“以后，啥都建起来，咱农村不比城里差。”
“那是，咱本来就是麦子的主人呀。”
王老汉爬上那道坡，望着山下波浪滔天的麦子，眼里扑簌簌流下来一行热泪。
作者简介：
贾春婷，女，70后，新疆人（疆二代），喜好音乐、书画、游山逛水。工作之余，读点闲书，听听音乐，写点文字，过过村居生活，作品散见于各类各级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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