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曾挣扎过,试图寻找两全之策,可千里山海的距离,现实的重重阻碍,终究没有给我们圆满的答案。一封封书信,从最初的不舍与不甘,到后来的无奈与妥协,字里行间的痛苦与挣扎,隔着岁月,依旧清晰可感。我们都放不下彼此,可又都不能背弃生养自己的父母,这道选择题,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答案,只有满盘皆输的遗憾。
最后,我拿起了那封诀别信,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三次完整读完。前两次,一次是刚收到时,心痛到崩溃,哭到不能自已,将所有回忆封进木箱;一次是偶尔午夜梦回,偷偷翻开,匆匆一瞥,便再也不敢触碰。而这一次,我忍着心底的剧痛,一字一句,慢慢品读,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不算尖锐,却绵延不绝的疼。
“让我最后一次摘下你的眼镜,吻吻你,吻去你眼底的疲惫,吻去你心中的泪痕”,这句话,陪伴了我无数个难眠的夜晚,藏在心底,从未敢轻易想起。这是她对我最后的深情,也是我们这段爱情,最后的告别。没有当面的相拥,没有亲口的道别,只有这一纸信笺,承载了所有的爱意与遗憾,斩断了我们往后的所有交集。
读完最后一个字,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书房里一片静谧,只有我轻轻的抽泣声。三十年的时光,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的意难平,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我终于明白,年少时的相爱,是真的;彼此的赤诚,是真的;想要相守一生的决心,是真的;后来的无奈与离别,也是真的。
我们从未辜负过彼此,只是在命运与亲情的裹挟下,身不由己,只能放手。
我缓缓擦干眼泪,将所有书信、诗稿、贺卡,一一整理好,放回木箱之中,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再合上箱盖,而是让它们就这么静静摆着,陪着我,完成这场迟了三十年的约定。小艳当年在信里嘱托我,一定要把我们的故事写成小说,记下这段跨越山海的书信情缘,记下我们纯粹的爱意,这个嘱托,我藏了三十年,如今,终于要提笔兑现。
我拿起钢笔,蘸了墨水,笔尖落在崭新的稿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字。心里有太多的话,太多的回忆,太多的情绪,想要倾诉,想要书写,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是从一九九六年鄂东南的那个秋天写起,还是从上海那封陌生的来信写起?是写我们书信往来的甜蜜与温暖,还是写后来离别时的痛苦与无奈?
思绪万千,千头万绪,缠绕在心底,让我迟迟无法落笔。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土坯房里伏案写作的少年,上海打字室里温柔写信的姑娘,千里往来的书信,满是甜香的桂花糖,温暖的天蓝色羊毛衫,白浪山巅的梦境,诀别时的泪水,三十年的尘封与思念……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如昨,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笔尖落下,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句子:“一九九六年的秋风,吹过鄂东南的山野,也吹开了一段跨越千里的纸上情缘……”。
文字一旦开启,便再也停不下来。多年的文学创作积淀,让我对文字的掌控愈发娴熟,可这一次,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雕琢文笔,只是用最平实、最质朴、最真实的文字,一点点记录下这段往事,记录下我和小艳的相遇、相知、相爱与离别。
我写尽了一九九六年鄂东南的乡土风貌,写那层层叠叠的青山,漫山遍野的稻田,村口的老槐树,土坯房里的昏黄灯光,写我当年扎根乡土、坚守写作的孤独与执着,写我投稿被拒的失落,写首篇诗歌发表时的欣喜,写我在平淡烟火里,对远方与知己的默默期盼。我还原了当年最真实的乡土生活,还原了那个年代车马慢、书信远的纯粹时光,让文字带着岁月的厚重,带着乡土的气息,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我写沪上的光影,写上海的繁华与军校的静谧,写二十一岁的小艳,远离家乡,在异乡打拼的孤独,写她对文字的热爱,对真挚情感的向往,写她偶然读到我的诗歌时,心底泛起的悸动。我刻画着她的温柔与灵动,善良与赤诚,写她提笔写信时的忐忑与期待,写她怀揣着少女的心事,将一份心意,托付给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我。
我细细书写我们千里锦书往来的时光,写每一封信里的真诚与温暖,写我们从陌生文友到灵魂知己的过程,写我们分享生活点滴、畅谈文学理想的默契,写我们在文字里彼此治愈、彼此温暖的时光。我写那颗桂花糖的甜,写那件羊毛衫的暖,写我们情愫渐生时的心动,写确认心意时的欢喜,写我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写那些藏在字里行间、不曾说出口的温柔爱意。
我没有回避那场意外失联,写我摔伤手指的痛苦,写无法回信的焦急与愧疚,写小艳日夜等待的恐慌与心碎,写那一封封沾满泪痕的书信里,藏着的深情与牵挂。我写这场波折过后,我们对彼此更加笃定的心意,写我们双向奔赴的决心,写对未来相守的坚定信念,写舅舅舅妈的开明与支持,写那段时光里,所有的温柔与美好。
当写到命运的转折,写到小艳家中突遭变故,写到我们陷入亲情与爱情的两难抉择时,我的笔尖再次颤抖,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滴落在稿纸上,晕开了墨迹。我停下笔,平复了许久的情绪,才继续书写。我写我们的挣扎与不甘,写我们的痛苦与无奈,写我们试图抗争,却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写我们不得不放手时,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写那封诀别信里的每一句话,写我们最后的不舍与告别,写我将所有回忆封进木箱时的绝望,写我们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回归生活的轨迹。我写我后来的人生,遵从父母意愿,娶妻生女,扎根乡土,在烟火日子里,默默坚守文学创作,写我从一个乡村文学青年,慢慢成长为小有名气的作家,写我三十年来,从未再写爱情诗,从未放下心底的执念与遗憾。
我写小艳的人生,留在四川老家,悉心照料卧床的父母,一生未再交付真心,将年少深情,深埋心底,在岁月里,守着一份思念,平淡度日。我写三十年的时代变迁,乡村从土坯房变成新式楼房,从泥泞土路变成水泥大道,从书信传情变成即时通讯,世事翻天覆地,而我们,依旧是彼此心底,最难忘却的故人。
我特意用了大量的笔墨,写下小艳的堂舅舅与堂舅妈,写下那段岁月里,他们给予小艳的温暖与支持。在那个讲究门第、看重城乡差距的年代,是他们,没有嫌弃我出身乡村、家境清贫,从最初的理性考察,到后来被小艳的真心、被我的赤诚打动,全力支持我们的感情,成为小艳最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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