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女人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重庆 陈显明    阅读次数：11894    发布时间：2026-07-18

邻居告诉她：前天，有人向乡公所报了案，说你哥哥和两个教书的，要参加红军，四处抓他们。那两个教书被抓了，一个教书的被乡丁打死了，一个叫朱大全的逃跑了。乡丁赶到你家，抓到你哥哥，打了一顿，押你哥哥到乡公所受审。听说在半途中，你哥哥打倒乡丁，跳悬虎岩了，是死是活不知道。邻居说：“你哥哥，跟着红军造反。乡公所要派人来抄你们的家呢！如果发现了你，不抓你打个半死也要脱层皮！赶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卢绍碧说：“红军不是还在乡场上吗？乡丁还敢欺负穷人？”邻居说：“红军大部队两天前开拔了，留下几个人，说是还借的老百姓的东西，还要还欠老百姓的菜钱、饭钱。几个红军，哪敢和乡丁打哟。再说，或许他们也不知道你哥哥的事。”

卢绍碧家下面，是通往贵州赤水河方向的石板大道。

卢绍碧躲在石板大道边的竹林里，看看有没有乡丁，再决定往哪儿逃生。

这时，从大道一头过来三个背着长枪的小伙子。

卢绍碧认出来，那天在大坝上讲道理、烧地契的人，就是三个红军中的一个，就是哥哥说的干烧火煮饭的司务长。卢绍碧钻出竹林，向那三个红军的求救。她想，他们会救自己出火坑，也想问问她哥哥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真的跟着他们当兵了。

正要起身到大道上，卢绍碧看见不远处，走来两个男人，一个提着一只葛藤编的箱子，一个穿长衫戴瓜皮帽。两个男人碰到三个红军时，和他们打了招。提箱子的问：“司务长，听说你们大部开拔了，还到哪儿去？”叫司务长的说：“我们去刘家坝归还老百姓的东西和付这些天欠的菜钱。你们别乱走哟，贵州盐防军和刘湘的川军打过来了，他们乱抓人，你们说不清，麻烦大了。”提箱子的说：“我们这不是去躲么？”三个红军继续往左面走。

卢绍碧又钻出身去追红军。还没有跨上大道，大道通往乡公所那一头，追过来十多个背着长短枪的人。领头的那个，她认识，是乡公所乡丁的头目。她看见头目和刚才过去的两个穿长衫的人说了些什么后，咚咚地跑起来，头目叫着“站住！追，别让他们跑了！”一个乡丁开了枪。看那架势，他们是去追那三个兵。

山野平静，卢绍碧上了大道，东张西望，怕周扯眼家的人追来，怕乡丁乱开枪。

左边传来一阵枪声。卢绍碧害怕，双脚发软，不敢去找红军，又退回竹林。

追红军的乡丁回来了。几个乡丁一个人背着一个乡丁，被背着的乡丁软兮兮，好像没有气了。另几个拖着两个红军。两个红军都受了伤，其中一个是司务长。乡丁头目一边用枪托不断捶司务长的腿，一边骂：“他妈的！打死我们五个兄弟，不是团长要抓活的，要你交待红军的组织，行军路线，作战部署，老子一枪敲了你脑壳！”

山野平静了，卢绍碧又上了大道。

受到惊吓，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一粒米，喝一口汤，卢绍碧饿得很，周身无力。担心周扯眼抓她回去，担心乡丁因哥哥的事抓她，拼命往左边跑，跑了两里，摔倒在路上。

卢绍碧不知在路边躺了多久，被一个男人抱起来。她看清了，扶她的人是那个提着箱子的。他三十来岁，长得文文静静的。卢绍碧想起来了，这人是乡小学教书的古先生。卢绍碧是大姑娘，被人抱着，她很害怕，拼命挣扎。古先生说：“姑娘，不要怕。看到你躺在路边，担心有人欺负……”卢绍碧身体虚弱，挣扎无用，只得说：“多谢古先生，我自己能走。”她挣脱，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倒下。古先生只得又扶她，问：“姑娘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古先生这一问，戳到卢绍碧的伤心处，她呜呜地哭起来。古先生扶着她，再问她。卢绍碧想到古先生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和周扯眼不是一路人，就断断续续说父母死了和中午发生的事。她隐瞒了有个哥哥，隐瞒了哥哥跟着红军当兵。古先生说：“周大财（周扯眼）呀，我认识的。他这人贪财、凶狠，你戳伤他眼睛，如果他再瞎了一只眼，能放过你？”卢绍碧哭喊着：“我没有躲处呀，我没有活路呀。”古先生说：“你饿昏了，前面垭口，有个幺店子，去吃点东西再说。”

在幺店子吃了饭，卢绍碧给古先生磕了个响头，起来向店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古先生。古先生想了一阵，好像打定了主意，对她说：“我老家在县城边一个乡场上，接到信，妻子生病了。我要回去，你不计较，跟我一起，到我老家住几天再说……”

走投无路的卢绍碧，碰了这么好的人，就点了头。

吃了饭，卢绍碧精神好多了。她去拖古先生的箱子：“古先生，我帮你提吧。”

古先生忙缩回提箱子的手：“你别动，就装了几本书，我提得起。”

卢绍碧出于真心，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感激古先生，死活要提。古先生很顾惜他那只箱子，死活不松手。卢绍碧觉得古先生有些古怪。只得空着两只手，跟着走得很累的古先生爬坡上坎，过沟跨溪。

古先生叫古福贵，家住县城边的石梁乡。有年产五十多石粮食的田产，一千余亩茶场，还在乡场上开了两家布店，他的弟弟是保长，和乡公所混得不错，是当地大户，家道殷实。

卢绍碧随古福贵到了卢家不久，古福贵的老婆去世了，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女儿。古福贵喜欢像卢绍碧这样清纯、身架架好，脸蛋乖巧的女人。她征求卢绍碧意见，卢绍碧把古福贵当大恩人，就“填房”嫁给了古福贵。古福贵也没嫌弃她，一有空，一高兴，还教她认字读书，打算盘，也教些加减乘除。说以后让她管这个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