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绍碧不满意的,是嫁给古福贵十五六年,一直没有生育。古福贵也没有计较。后来,她和几个地主婆打麻将时,有人嘲笑她:“你肚子鼓不起来,是你老爷很少碰你吧?”卢绍碧红着脸,不好回答。另一个地主的三姨太说:“你家老爷,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青时可是花花肠子,听说你家老爷常去找刘郎中看花柳病呢!”卢绍碧悄悄拜访了刘郎中,又送礼又送钱,才知道什么是花柳病。她恨古福贵骗了自己,但想到跟着古福贵有吃有穿,她就忍了。还有,古福贵前妻的女儿,还认她这个后妈,出嫁后,经常回家看她,外孙也“外婆外婆”地叫得暖心,她就认命了。
三
卢绍碧认了命,想到古福贵骗了自己一生,没有留下一丁半女,揪着的心还是放不下。特别是两月前,开了斗争古福贵的大会后,她更难忍受。
半年前,解放军解放了县城,乡公所改成了乡人民政府,接着,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揭发地主恶霸罪行的活动。
古福贵在石梁乡一带,是名声不错的文化人。他是大地主,但以教书为职业,很少直接参加对佃农租金收取和对家里长工、佣人的管束,土改工作队进乡时,他写标语,组织师生在街头迎接,配合工作队招呼其他地主、商人参加各种会议,接受政府的教育等等,很快被认定为开明绅士。尽管这样,工作队开展的斗争活动时,队长还是对古福贵说:“你要带个好头,走走形式,做给其他地主恶霸看,起好示范作用。”古福贵点头应声,同意了。
卢绍碧也同意丈夫接受穷人的斗争。
土改工作队驻乡后,动员穷人参加学习,还办了识字班。女队员刘大珍找到卢绍碧,说:“听说你认识不少字,过去也是穷苦人,还被地主欺负过,和其他地主婆不一样,本质善良。你帮我教他们认字。”工作队看得起,卢绍碧很愿意。跟着刘大珍那些天,常常听她讲的一些道理,比如剥削啊,男人平等啊,共产党是穷人的主心骨啊,还有今后的好日子等,她渐渐明白一些自己这辈子是苦,是甜,都是三座大山造成的。因此,队长要自己的男人接受斗争,她就劝说:“你不要担心,共产党政策好,他们有规矩。你就不和政府斗气。”
斗争大会就在古家大院进行。
古福贵被刚刚成立的农协会员拉上来,让他站在一根三寸宽的板凳上。古福贵双脚打颤,哪里能站稳。站不到五分钟,就栽下来,额头撞在石板地下,顿时鲜血直流。
雇农龚中祥走过去,啪啪地给古福贵两耳光:“我问你,你不种庄稼,天天大口吃鸡鸭鱼肉,大碗喝酒,你那些东西哪样不是我们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种出来的?这不是剥削还是什么?”
古福贵尽管额头流血,他要辩解:“我是教书的,哪来时间种地啊。龚大娃子,我十多年前就逢二、五、八吃素了,哪里有天天吃鸡鸭鱼肉、大碗喝酒的事啊。”
最后一个揭发古福贵的是古家的佃户袁术科。袁术科说:“狗地主古福贵啊,你害死了我没有过门的老婆啊,我要你拿命来!”
二十年多年的清明前,史家请保里左邻右舍的姑娘们由王玉花带队,帮着采茶。姑娘们穿着五彩衣裳,一边采茶,一边唱采茶歌。
三月清明满山游
采茶姑娘茶山走
茶歌飞向白云头
草中野兔蹿过坡
树头画眉离了窝
江心鲤鱼跳出水……
这时,在茶山边水田里犁田的小伙子袁术科,是王玉花的未婚夫,见到王玉花唱山歌,他也亮出粗犷高昂的山歌回应:
要听姐妹采茶歌
采茶姐妹上茶山
一层白云一层天
满山茶树亲手种
辛苦换来茶满园
春天采茶茶抽芽
快趁时光蹈细茶
风吹茶树香千里……
歌声峰回路转,鸟翅般缓缓荡去,四山有音,坡坡岭岭回应。采着茶,对着山歌,姑娘们一边采着绿绿的茶叶,一边递来千娇百媚,青年男女的恩恩爱爱就在眼睛里传来传去,要有几多情就有几多情。采着茶,对着山歌,青年男女什么劳累啊、忧愁啊,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满山是快乐。
采茶山歌,引来了出门踏春休闲的古福贵。古福贵是四体不勤,五肢不动的闲散人,他喜欢琴弦诗画,常以收集整理民间文化自娱自乐。听到王玉花圆润、清亮的山歌,十分喜欢。他也丢下身份,和姑娘们对起了山歌:
河里涨水水浪沙,
妹过跳蹬儿眼发花;
你是哪家大小姐,
要不要我来把你拉?
王玉花见东家也唱山歌,十分高兴,马上回应:
对门哥哥莫来拉,
我是蜜蜂扑过的花;
我已开花结过果,
莫要在我身上想办法。
古福贵又对:
太阳送我上大山,
月亮陪我过大河。
晚上歇在幺店子,还有贤妹来捂脚。
张嘴就把山歌唱,人家说我穷作乐!
王玉花听了,感觉出东家有调戏自己的味道,就不对唱了。
之后,古福贵就请人作媒,要王玉花作他二姨太。王玉花不同意,说已经和袁术科订了婚,马上就要做结婚酒了。王玉花的父亲觉得古福贵有钱,便逼女儿同意这门婚事,王玉花忧伤成疾,不久就香消玉殒了……
听了袁术科的控诉,乡亲们气愤了,吼叫着:“让古福贵偿命!”“枪毙古福贵!”
古福贵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听了袁术科的揭发与事实不符,辩解说:“术科,你说的不对。我是向王家提过亲,但没有逼他们。玉花生病后,我还请医生给她治过病,玉花走了,我还出了棺材钱,替她办了丧事……”
龚中祥又站起来,对两个农民说:“古福贵还要狡辩!拿大粪来淋他!”
两个农民抬来一桶粪水,兜头给古福贵淋下。古福贵哇地一声,呕吐了,再次从凳子上栽下来……
在会场上陪斗的卢绍碧,没有听说过逼婚逼死一个姑娘的事,她想起自己被逼着给周扯眼当丫头的事,对古福贵被斗,被淋大粪,就心痛不起来了。
斗争会后,卢绍碧将饭碗递给古福贵时问了句:“王家姑娘真是你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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