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女人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重庆 陈显明    阅读次数：11924    发布时间：2026-07-18

五

土匪抢粮，解放军战士在保护征粮中牺牲了，惊动了县里。县公安局派侦察股长卢绍根带着三个公安来调查，同时组织剿匪。

第二天，工作队员刘大珍找到卢绍碧说：“县里公安要询问土匪抢粮的事，那两天，你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掺半点假。”卢绍碧说：“要得，要得。我听你的。”

到了乡公所一间屋子，卢绍碧看到卢绍根，赶紧揩了揩眼睛，又盯住卢绍根不放。卢绍根也盯了她一会，走过来：“你，你是妹妹绍碧？” 卢绍碧像在做梦，突然醒了，扑过去，撕心裂肺喊着：“哥……”

刘大珍听卢绍根说“绍碧是我找了十多年的苦命妹妹”后，建议不忙询问，让他们两兄妹先说说话。

卢绍根告诉妹妹：那年他跳下悬虎岩，没有丢命。赶紧离开石壕追赶红军。红军四渡赤水后，已经走远了。后来，我在川南兴文县碰到了和他一起参加红军老师朱大全。朱大全没有跟着红军继续北上。他是当地人，留下参加了川滇黔边区游击队。经朱大全介绍，我也参加了游击队。后来，国民党军发动“三省会剿”，形势不好。部队转战中多次遭到敌人突袭、截击，到1936年11月上旬，全纵队仅剩80余人。11月26日，部队在云南镇雄野腊溪再次被优势之敌包围，突围作战中部队被打散，游击队领导人龙厚生、曾春鉴等突围时牺牲了。至此，在三省边界二十余县坚持游击战争两年之久后，只得解体。我和朱大全活下来，先后在云南、贵州等地跑马帮。抗战胜利后，朱大全得知他一个叫曾敏的同学在重庆一所中学教书。曾敏在巴县师范读书时，就积极参加学潮，朱大全猜测，他可能是地下党员。在重庆找到曾敏，我和朱大全就在学校干事了。朱大全教书，我又干起了伙房的事。曾敏果然是地下党员，在他的介绍下，我和朱大全也入了党。解放后，我调到县公安局。

听了哥哥的事，卢绍碧又悲又喜。

哥哥说：“妹妹，我到县里，抽空回老家找你，邻居都说早就没有见到你了。我找周扯眼，他吱吱唔唔的，也说不清楚。你怎么跑到石梁乡来了？”

卢绍碧说了自己的事，哥哥马上问：“你说妹夫叫古福贵，是不是小学那个训育主任古福贵？是他救了你？是他逼你嫁给他的？”

“是他救了我。他没有逼我。他是好人，是开明士绅。你别鼓着眼睛，怪吓人的。”

“妹夫还在古家大院？”

“是呀。今天工作队的刘大珍妹妹，原准备叫他来了解土匪抢粮的事，他说上午有课，下午再来乡政府，就先找我了。”

“妹妹，你等等。”

卢绍根出去，到刘大珍办公室，向她了解了古福贵的情况后，说：“我在清匪反霸中了解到，妹妹讲的当年那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叫徐国中，是国民党特务，现在还在反共救国军中活动。这么重要的事，解放都几个月了，古福贵怎么一直没有交待过？我怀疑古福贵与当年我和朱大全被乡丁抓，与红军司务长被捕有关系，你们马上派人，暗中盯住他，不要让他跑了！”安排完，又回来了。

卢绍根说：“妹妹，把当年逃出周扯眼家，跑到大道上，见到的事，细细地再讲一遍。”

听完妹妹的回忆，卢绍根把对古福贵的怀疑说了。卢绍碧听了，吓得眼睛愣着：“不，不会的。”

卢绍根说：“我只是怀疑。你不是说当时大道上除了妹夫，还有另外一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么。我们会调查清楚的。现在你说说土匪抢粮前后的事。”

卢绍根叫妹妹在乡公所吃了午饭，送她回家时说：“妹妹，你要多个心眼。回去后，注意妹夫做了些啥事，和哪些人来往。随时告诉我。另外，我告诉你，现在你是地主家属，没有要紧事，不要来找我。”

“哥，你嫌弃我？我是没法了，才走到现在呀。”

“我知道。我是新政府的人，我替穷苦人办事。我们有政策。”

卢绍碧回到家，想了想，和古福贵生活了十五年，他到学校教书，他有时到县城办事，她都不晓得，也不想知道。她想不起古福贵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突然想起古福贵那只箱子，莫非箱子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她赶紧到书房，东翻西抄，没有找到。

卢绍碧疑心更大了。这只箱子，几天前她还看见古福贵与张文修喝酒时，打开过，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她不甘心，找遍几间房屋，还是没有找到。她又到堆杂物的偏厦找。在一堆农具、柴禾中，找到了古福贵经常提着出门的那只藤杆箱子。

箱子锁着。卢绍碧找来斧头，两下砸开了。箱子里面有几本书，几本写着密密麻麻字的硬壳本子。翻看本子，凭她认识的字，她知道这是古福贵写的日记。她翻了翻，没有看到古福贵记的干坏事的事。她再翻箱子，发现一块油布包着什么，打开一看，惊呆了：一把手枪！

好人哪会藏手枪？如果交上去，古福贵要被杀头的！她嘤嘤地哭了。不敢放声哭，她怕别人听见。但控制不住，还是哭。哭命苦，哭受了古福贵的骗，哭以后的日子难过……哭够了，卢绍碧想起送公粮前一天，张文修和古福贵喝酒的事，还打开过这只箱子，莫非古福贵想取出这枪，和土匪一起抢粮，莫非土匪下山，是古福贵招来的？她认定古福贵是暗藏的特务！他还想伪装下去，还想过过去的好日子！他有好日子，哪些刚刚翻了身的穷人，就没有好日子！

卢绍碧相信哥哥。她立马将箱子装进背篼里，外面搭着几件旧衣服，背到了哥哥在乡公所的临时办公室。

古福贵被抓了。审问时，他说枪是徐国中给他打里野味用的，没有上交，是怕说不清楚，承认和徐国中是同学，隐瞒了他是特务。这时，伪乡长张文修检举说：他到古福贵家喝酒时，说过暗地告诉土匪，要土匪抢粮食……

古福贵被枪毙了。卢绍碧不忍心，叫她嫁在外地的继女把古福贵安埋了。

半年后，那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徐国中，被卢绍根抓获了。徐国中交待，当年出卖卢绍根和向乡丁指示司务长去向的事，是他干的。与古福贵没关系。他说，那把枪，也是当年送给古福贵打野味玩的。徐国中还说：土匪抢粮食头天，是张文修告诉他的，抢劫是他和张文修组织的。

事情清楚后，卢绍根对妹妹说：“虽说妹夫没有干更多的坏事，但他隐瞒了徐国中是国民党特务，隐藏了枪支，就这两点，在清匪反霸的特殊时期。他也是死罪。”

听了哥哥说的实情，卢绍碧“哇”地一声，大哭一场。哭够了，她说：“哥，这个家我不要了，到你家过吧？嫂子不会嫌弃我吧？”

哥哥说：“你嫂子三天两头说，要接你回家呢。”

作者简介：

陈显明，2008、2010两年度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作者，出版长篇小说《大拆迁》《农民代表》《杨沧白》《战俘营》《硕鼠计划》等八部。中短篇小说、散文若干，计450多万字，多次获全国省市奖。小歌剧《迎春官》获全国一等奖，电影剧本《战俘营》获重庆市提名奖，电影剧本《凤鸣木洞》获重庆第八届重影杯征文三等奖，摄制后，获得第十五届世界民族文化节优秀电影提名奖、优秀音乐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