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1）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7465    发布时间：2026-07-19

我不想欺骗女孩，我像重复自己的胆小那样纠正她的派出所，我说那是城管局。

城管局是啥地方？女孩好奇地问。

我就开始给她举例老爸在大街上都在干些啥，我说但凡影响城市风貌的一切违章乱纪行为，老爸都将躬亲处置，而城管局就是老爸的家。女孩这时眼前一亮地朝小狗指点说，老爸会不会来找她和小狗的麻烦，因她黄昏前出门被人告知不能在街上遛狗。我听了心内倒是一阵窃喜。我说老爸的确有管制街上牲畜自由活动的权利，但我会在他面前替女孩求情的。

“你……太感谢你了！”她伸手朝我示意，“来握个手吧，我叫姚莉，以后你就叫我莉莉吧！”她拉住我的手握起来，“你就是莉莉的好朋友了，对了，好朋友，你……叫啥名字呢？”

我那时又害羞起来了。我险些回答我叫害羞。我实在想不到女孩会如此坦诚而主动，在这个我日渐众叛亲离的地方游来游去，我丝毫找不到存在的乐趣，尽管那时离我的十二岁还差一个礼拜。我就感觉自己的手像是她的另一只送给我的手，它们在那里拥抱着。我害羞地站在那里，心忖着以后我就不会再孤单了。

也就是在那时，我的身后又跳出来一声巨响。等我从女孩身边跳开时才注意到那边走来的哥哥。我感到这家伙和过去吓唬过我的人一样讨厌。我问他干嘛做夜猫子。哥哥说，夜不归宿的人才是夜猫子，家里人可着急了，饭桌前就差一只夜猫子了。我后来就疯狂地朝街边跑过去，我没法回忆自己是如何跑向那边的餐桌的，只觉得是两只活蹦乱跳的工具在地上弹来弹去，然后我就被弹到亮灯下面了。

我在亮灯下张牙舞爪着忙碌不停，但我的心还是很空虚，肚子也还是填不饱。我不知道自己后来又如何招惹了老爸，让他在电视机面前表演了一番训示。他让我以后早点归家，理由是街上有老虎。我认识老虎这个词却不认识它现实里的模样，我说就算它来了又能把我咋样，反正我都不认得它。我那在菜市场做清洁的老妈这次也火了。她说老虎可以把我变成它身上的一坨肉。我说老虎早已从老师的教科书里滚回原始森林里去了，即便它们想来咬人也无从下手，整条街上都是腾云驾雾的武林高手。我刚说到高手，父亲习惯性的一巴掌就搧到我脸上来了。我以为更像是我的脸主动贴上去的，这时我才感到不再空虚，我在热辣辣的疼痛里进屋哭啼去了。我刚准备在书桌前正儿八经地哭上一会，哥哥就进门来了。他那时始终是板着一张脸，让我以为他就是一个机器人。我让他出去，他把我从凳子上提起来。

“晚上那个女的，你咋认识的？”

我说在街上认识的。因哥哥总是在我被老爸欺负后再跑到我身边，我讨厌他。他并不是安慰我，而是来奚落我的。从我能和他抢东西那阵起，哥哥就永远在扮演着胜者为王的角色。无论是老爸手中的冰淇淋还是窗台上的木糖醇，都会眷顾着飞向他那边。我多么希望这个地方没有我能从字典里找到的那个“哥哥”，我只想一个人静下来哭一会。

哥哥又质问我为何要独自上街去，最近街上地痞流氓多了，再循规蹈矩的人走在上面都可能变成他们那个样子。很多乡下青年就是被这些人用烟和酒培养成黑社会的，哥哥让我以后别和那个女的来往。

“你让我不，我偏要！”我朝他狠狠地望了一眼，将他往外推开就关门睡觉了。

我坚信哥哥是没法管制我的活动自由的，因老爸不会轻易将这种特权转交给他。倒是有几回我看到哥哥被老爸用竹篾抽打在地的狼狈相。我从不曾给他求过情，那样我也会遭殃，况且我根本就不想在家的地方有他的出现。我那时就希望老爸能把他打死了才好。我痴痴地朝老爸家暴的情景欣赏着，我觉得自己是该锻炼下胆量了。我不能总是害怕战争，如果有一天老爸忽然用竹篾暴打我，而不是用过去的巴掌，我想自己肯定会在被打前死于他的恐吓。老爸每次家暴前都会在屋檐下的天空鸣雷放电，然后他才会随激动的心血来潮一起将暴雨砸向哥哥。我就是老远地欣赏着，并继续鼓励自己在家暴中砥砺胆量。

也就是在这种时期，我与哥哥的对抗开始从语言上走向行动上。我认为他只会在不断的家暴中变得战战兢兢，至少不会像我这样让胆量在家暴里茁壮成长。我怕他干啥，他又能拿我如何呢？我不仅要出门在街上乱溜，我还要去找那个女孩。我就是要在哥哥的反对里找到我的乐趣。

我就开始在上学之外不断增加自己同门前那条街道的接触次数。我成功了，十二岁那天我在家与街道上往返了五十多次。我也在那天见到了槐树下做功课的女孩。她看到我时我还看到了那条小狗。我就摇着小手朝他们走去了。

“我成功了！”我朝女孩口无遮拦地说，“我打倒了我哥，以后就有时间出来找你玩耍了！”

没想到我哥就站在那槐树的后面，女孩尴尬地示意我注意情况。我说多少年以来我就像一个多余的符号在那个家的族谱上被无情扼杀，让我像女孩那样地从过去的日子里煎熬地走下来。但今后我不再受制于他们中间的任何人，我老爸、老妈和哥简直就是可恶的家暴三人帮。我胜利了，我的胆量也明显比以前大了很多。

“不再害怕声音，不害怕黑夜，不害怕鬼吗？”女孩问。

世界上就没有鬼，也没有什么黑夜，只有那些吓唬人的声音，但我要努力地克服第三种畏惧，我想有一天自己就会变成女孩那样开朗。

那天我牵拉着女孩的手在槐树下又唱又跳，而我哥则早已逃之夭夭了。女孩告诉说我哥肯定还会回来，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那些话的麻烦。

“我不怕他！”我安慰她说。

“但你怕你老爸！”女孩见我没说话，“你哥已告诉了我老爸，让我老爸收拾你，我老爸和你老爸是朋友，他们在大街上见了一面，我后来在家里听老爸说他已找人来收拾你了，我想那个人肯定就是你老爸！”

为什么会这样？我哥管得真够宽的。我又安慰莉莉说何必杞人忧天呢，老爸那么干早晚会被大街上的人打断大腿，到时看他还敢不敢在我面前胡来。

“但你哥不会的，他恨死了城管，他说自己宁愿做鬼也不做城管，现在做城管就等于做犯罪分子，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你哥不会被打断腿！”

莉莉都这么说我倒是更放心了，我哥早晚会被我打倒的。我一放心就不再胆小了，其实那时我都能和哥唱对台戏了，我就说老爸被打是活该的，谁让他总是伤害过去的我呢。现在我茁壮成长的胆量与与日俱增的重量都不再容许他那么干了，否则我会替街上的暴民们先宰了他。

“你哥会和你拼命！”女孩说，“你哥爱你爸，可不像你，他说以后自己要劝说老爸放弃那份工作，做一个平凡的人，城市的文明靠的是全城百姓，可不是一个人就能顶半边天的！”

我好奇莉莉咋这么了解我哥呢？莉莉就说在和我交往前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和我哥交往了。

我感觉莉莉的话像老妈的话。老妈过去总爱说在她过去和老爸交往的时候，地球还在论年转，而现在却已论天转了，那好像就能证明他们的爱情长久。现在我居然也想到了爱情，但我不敢将自己想成在莉莉身边的我哥。我隐约意识到莉莉是在和我哥恋爱。我就主动提出不再和她交往了。

“过去的你那么内向，现在我算是放心了。其实你那么恨你老爸和你哥，但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缺乏亲情，能不胆小怕事能不寂寞吗？”莉莉随后让我明白一件事。

她说，她接近我也是我哥的意思吧，因我哥就是怕我患上自闭症。我听到这些觉得在演一场戏。我决定不再和莉莉来往，而她的背叛让我感到她正在变成我家里的另一个人，他们正在形成四人帮合伙来对付我。然后我就恹恹地逃开了那株她做功课的槐树。

后来我从那条街上经过时，居然没再看到做功课的她和小狗了。但她并没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她只是以我哥口中不断夸赞的乖姑娘形象来侵入我的世界。我也是在这种谛听里才得知莉莉的家庭情况的。我哥说，莉莉是一个乖姑娘，她老爸是县医院的普外科主任，老妈是小学教师，她就像一朵花一样在知识的家园里快乐生长着。听到这些，我也觉得自己快成了一朵花了。因此刻的我已不再厌倦周遭的事物了，包括我哥、老爸、老妈。我觉得我也没理由去讨厌一个医生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