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娃娃们的事还是少管为好。儿女大了,有他们的想法,有他们的主见,不一定听老子的话。就拿我前天给我家老二下的那道命令来说,他没有吭声,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我估摸着把我说的话当成放屁了。对了,我看你脸色灰谱谱的,好像精神不太好,你身体不太硬扎?”
“唉!我老伴死得早,我一泡尿一泡屎地拉扯三个姑娘长大,风里雨里拚命做活送她们读书,也落下了风湿麻木的病根,最近心脏也不太好。好在三个姑娘大学毕业后都有了工作,算是有了个着落。展老弟你呢,我看你脸色红安,精精神神的,身板肯定硬朗吧?”
“唉,我硬倒是硬朗,就是身上少了个零件!去年九月间到老二这里不久,我就得了胆结石,他送我到市医院做了胆切除手术,我成了个无胆英雄了。我不知道你喝不喝酒?我可是每天早中晚都要喝上一杯酒的,咱农村人做活路,上坡下地不喝酒能有什么劲?可这胆切除后医生说不能再喝酒了,我这心里难过得很呐!起初我在小区外面的一个门市部里悄悄打散酒喝,喝了几回后被我家老二发觉了,把我吼了一顿。儿子吼老子,这还叫个啥?我的脾气也是不好惹的,我便拿了包袱要回乡下去,老二和媳妇好说歹说才把我劝住了。”
“哈哈,看来你的脾气挺倔的——回乡下去,我也是挺想的——对了,老弟你家里还有人吗?”
“咋没人呢,我老婆子还在家里呐!老婆子一个人喂了两头猪,在黄桃林里还套种着几亩红苕和疏菜,她今年都七十岁了,比我还大两岁,你说没个人在她身边我能放心吗?可是如果我招呼了老大家的娃儿,不招呼老二家的娃儿,会被怪怨的。再说我家老二还在还车贷、房贷,每月的工资还不够还账,也没钱去请保姆。我二媳妇是安徽人,亲家住得远,是不得来替我招呼孙子的。只是苦了我家里面的老婆子了——唉!”
“展老弟,这招呼孙孙的事,按说是女子家才最在行的,你家老婆子为啥不一起来?这样你也得个轻松,她也甭在家里叫你担心了。”
“你是不晓得啊,我家老婆子坐不得车,一闻到汽油味就想呕,一上车就晕车,她连县城都没去过!再说了,我小儿子老三还没结婚呢,她得喂两头猪预备着,万一这年底老三回来要结婚,讨庚过礼起码都得一头猪吧?还有办酒,没有一头猪可是不行的啊。”
“哦哦,你想得倒是周,那你家老婆子只有呆在家里了。不过老弟,既然医生说你不能喝酒了,你就不要喝了,不喝也不会咋样;你家老二目前经济紧张,你帮他带娃儿也是应该的,我们这辈人活着,还不是为儿为女吗?过两年你儿子条件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噢,不,如果你家老二生了二胎,你可能还要呆几年呐!”
“唉,所以说这人一辈子都是劳碌命,没有哪个时候伸展。你说呢,老哥?”
“唔唔,是这样子的……老弟啊,和你相比,我承认我差得远。我也想回到乡下家里去,家里的大部分土地虽然退耕还林了,种不了粮食,但是可以套种红苕、洋芋、疏菜等等。可是我身体又不好,走远一点的路都困难,哪还能干活?现在我实在憋得慌,他们每天都板着个脸,我话都不敢说,吃饭、喝水、上厕所都得十分小心……你说我的日子好过么!”
“是啊,你过的是啥日子……”
“我时常想起我的老婆子,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那天天气暴热,她背了一背篓衣服到河里去洗,谁知道那天上游哪些个地方下大雨,涨了洪水,她在河边洗衣服没有防备,被洪水卷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空中的对话突然停了下来。树荫下的大妈不知是被风吹疼了眼睛,还是树上的灰尘掉进了眼里,不时用手揩着发红的眼睛,嘴里却嘟哝道:“造孽啊,造孽……这个两个老者者……唉!”
沉默之中,两个老头都不约而同地拿出烟杆和烟袋子装了一锅草烟。朱老头并没有急着吸烟,他望着小区外的远山烟霞处,思绪还在回忆中缭绕:“我家老婆子是邻村的一枝花,不仅长得好看,而且脾气也好,我们结婚十年从来没吵过嘴。她走的那天我心慌得很,我有预感是乎要发生什么事,不曾想她竟然……竟然……”
展老头咝咝地吸了两口草烟,朝楼下吐了一泡口水,口水坠落在大妈前面的花丛中,发出“噗噗”的一声响:“唉,真是世事无常啊!老哥,你不要难过,这人活的是一口气,命运八字是排好了的,谁都不晓得明天是否还站得起来。你要看开点啊。”
“我晓得要看开点,我如果看不开哪还能活到现在。我是想,如果我老婆子还在的话,我哪里会在这里受罪啊,我也没有必要到这儿来的,就是来了,玩两天就回去了。可是……唉,看来我是回不去了。”
“你不要太悲观了老哥。老嫂子走了这么些年你都挺过来了,你的三个姑娘都盘出来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主要是把身子骨养好,其他的少想。”
“我也晓得少想为好,可是我在这儿不舒坦,就老想家,老想我家老婆子。我不能和你比,我的命没你的命好。”
“哎呀老哥!这人的命有啥好不好的,好不好都照样过日子!你看那些五保户,那些单身汉,一辈子孤身一人,日子不照样过得好好的,何况你还有三个姑娘!你不要想窄缺了,要把心放宽点才行。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说点别的吧。”
“唔唔,我听你的,说点别的。”
“这就对了么。老哥,我爹死得早,我十五岁开始掌铧口犁田,也是十五岁开始抽烟,这根铜烟杆都伴着我五十多年了。儿子们要我戒烟,你说我哪里戒得脱啊;又叫我抽纸烟,可是纸烟再好,也没这叶子烟过瘾。”
“我和你一样呢,我三姑娘那天拿给我一包喜贵香烟,十几块钱一包的,她说抽这种烟要卫生一点,烟子也不呛人,叫我不要抽叶子烟了。可是我抽了一支后,屁,就像喝白开水,太淡味了,还是抽这叶子烟来劲。”
“嗯,抽了一杆烟,赛过活神仙。到了这城里难道就不抽了么,不可能的,我这一辈子都离不开这杆。”
“是啊,离不开了。到死都离不开。”
“老哥,我再设身处地为你想了想,还是叫你三姑娘尽快生个娃儿最为关键,只有生了个娃儿,你亲家母和你女婿的态度才会改变,你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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