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老弟你绕来绕去又说到这儿了,我脑壳疼……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说了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啥感不感谢的,我啥子事都没帮上你的忙,不过在这里叨壳子罢了。说实在的,我脑壳里面想得最多的,还是想回到乡下去。乡下空气多好,吸上一口都精神一点,不像这城里的空气,在街上走着闻到的不是油烟味就是汽油味,就算这阳光小区,房前屋后都有树有花,还有草坪,可是我儿子的车子停在楼下的坝子上,一个晚上车上就铺满了灰尘。”
“是啊,想起我家那个地方,我就像丢了魂一样想回去。我们村下面是一条小河,后面是一道长长的山梁子,山上的松树密得浓稠,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嚯嚯直响;后山脚下的那一眼泉水,冬暖夏凉,水桶那么大,一年到头都哗哗地流,这泉水用水管引到各家各户,放出来就可以喝,比起城的自来水不知干净多少倍!俗话说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己的草窝窝,还是住在咱家乡舒坦啊!”
“是啊,特别是长时间不摸锄把、不揑泥巴,心里都痒痒的。我现在特别想闻一闻泥巴的味道,一锄挖下去,翻开,会有一股泥巴的香味儿,那味儿湿润、新鲜,闻着就来劲,就晓得这土地是我的而不是别人的,就晓得在地里种什么都是可以的,都是有收入的,心里就沉稳、就自在、就不会慌。你说是吗?”
“咳咳,咳咳——唉,想来是晚上起了几次夜弄感冒了,这年纪大了尿也憋不住——你刚才说挖泥巴,我都眼馋得很呢,甚至吃泥巴的想法都有啊!我在这里一年多了,手上的老茧都脱了,手也白生生的,手背上的筋都转青了。虽然我做不得啥活路了,但是我还是想着弄一弄泥巴,想看一看泥孔里的蚯蚓扭动的样子,想看看泥土里面白生生的草根……但是老弟啊,我只是想,只是想想,我这后面的年月是不可能再去侍弄泥巴了。”
“老哥你可不要想多啊,你的病会好起来的,好了你就可以回去种地了。咱是农民,生来就是和土地打交道,土地就是咱的命根子。可是——唉,说起来我心疼啊,家里的土地除了村里统一栽了些黄桃外,都丢荒了,茅草都有一人多高了,毛鸡都在里面搭窝了。”
“是啊,都成茅坡了。原来我在土里栽烤烟、栽包谷,田里种水稻、油菜,每年总有点望头。几年前县农业局统一发了一批核桃苗子,村里家家栽上了核桃,可长了几年后核桃总不结果,后来才晓得那核桃是假的。我们不说买苗子的钱浪费了,咱们农民的土地白白丢荒了几年,一分收入也没有,该哪个来负责?上面也没个说法。”
“我想上面的心意是好的,都是想让咱老百姓富起来,只是背时挨刀的买苗子的人太不负责了,连个真假都分不出!我们那地方和你们不一样,是统一栽的黄桃,第三年黄桃就开始丰产了,但是味道偏酸卖不出好价钱。去年黄桃园也没人管理了,现在野草可能都和黄桃树一样高了。我常想,大家都没种粮食,如果遇到天干水旱的,吃什么呀,都去市场上买吗,万一买不到怎么办呢,不都要饿死吗?”
“最关键的是不种庄稼就养不了猪,我们寨上几百户人家杀过年猪的最多只有几十户,过年肉都只有到市场上去买,可那是饲料喂出来的猪,比起家里熟食喂的猪差远了,吃了还容易害病。”
“唔唔,是啊,现在好多稀奇古怪的病都是吃出来的,我们一天从市场上买回来的菜、买回来的肉,难说没有毒,吃着都叫人心心慌慌的。”
“因此我还是想回到家里去,哪怕我的手脚有些麻木,心脏也不太好,我还是想扛着锄头,慢慢地到地里种一点红苕、栽一点疏菜;那些剩汤剩水,可以喂一头小猪。我家里本来有一只养了好几年的大黄狗,我三姑娘去接我时本想把它拉上车的,可是三姑娘不准,说带去会弄脏屋子,我们车子都开出好远了那大黄狗都还在后面追……我不知道它现在是否还在家里,如果它跑到别人家去倒还好,如果它被人下毒或者打死弄吃了,那就造孽了。”
“朱老哥你别难过,我看你都在抹眼泪了。你想想看,你幸亏没把大黄狗接来,如果来了不也被你的亲家母撵走?”
“唔,你说的也是,如果我家的大黄狗来了,估计也进不了屋。可是,可是我真舍不得它啊!”
“老哥,你那大黄狗再舍不得,也是牲畜,哪里有人重要呢。你三姑娘也是担心你才接你到这城里来的,你三姑娘的孝心好着呢。你现在身体不太好,你三姑娘肯定是不准你回乡下的,你好生在这里呆着吧,习惯就好了。”
“你说轻巧啊,展老弟!如果我三姑娘生了个娃儿也好,可是……唉,我跟你说的不要再讲年轻人的事了,咋又扯到这儿来……今天晚上我要给三姑娘讲,要她送我回家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家里。”
“落叶归根哪个不想啊!我要等这个孙子长大一点不需要接送了,我就要儿子送我回去,他如果生二胎我再怎么也不招呼了。老哥你担心一只狗,我可是有一个大活人在家里啊,我老伴身体也没往年好了,经常伤风感冒、腰酸腿疼的,没人在她身边,万一害了毛病也没人给她捡药,万一摔倒了也没人牵她起来,如果一口气上不来也没人知道……”
“唉,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老弟,我们都是黄土埋到颈根的人了,过一天算一天吧……哟,这门咚咚地响,是谁在敲?我估摸着是亲家母来了……坏了,刚才抽烟这地上掉了一地的烟灰,还有一套脏衣物还放在盆子里没洗呢……来了来了,亲家母你等着啊,我来开门了,你不是有钥匙吗……”
“嘿嘿,这个朱老哥还真是怕亲家母呢,要是换了我,哼!……哎哟,都四点钟了,我造,这下去接孙子可是要迟到了!”
空中的对话停止了,太阳早已偏西,阳光从小区楼与楼之间的空档处斜射过来,映照在小区人行道的香樟树上。树荫下的大妈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唉,真是的!养大了儿子还得招呼孙子,孙长大了可能还要招呼曾孙,啥时候才是个头啊——唉!我家的地,我家的房子,还有家里那个死老头子啊!”
贵州铜仁 冉进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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